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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5章 天边的光

作者:峰砚 当前章节:5566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5 01:10

花苞“啪”的一声裂开了。

是很突然炸开的。声音不大,闷闷的,像有人攥了一把沙子扔在墙上。妹妹蹲在树底下,花瓣碎片落了她一肩,白的,薄得像纸,沾在她头发上,没掉。

她没动。

花心里没有种子。很空,很深,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她把手指伸进去,感觉是温的,像活物的体温。指尖忽然碰到什么东西了,很硬的,圆的,缩了一下,往更深处滑。她把手指缩回来,指尖上沾了一层白粉,凉丝丝的。

“没长成。”疯司机蹲在她旁边,盯着那个空洞。“根断了。”

“是什么根?”

“是种子的根。”他把手指伸进土里,挖了一截出来。根是黑的,烂了,一捏就碎,碎末从指缝里漏下去。“浇水不对。凉水浇不活。”

林溪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你他妈,不是说热水吗?”

“是热水。”疯司机站起来,盯着院子角落那口井。井口盖着一张木板,木板缝里往外冒白气,细细的,像有人在底下抽烟。“井里的水,很凉。”

妹妹站起来。走到井边,把木板掀开。井口冒出一股热气,糊在脸上,湿的,烫的。她往井下看。井底有水,清的,能看见底。底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她把水桶放下去,提上来一桶水。水是凉的,不烫了,手指伸进去,凉的,像刚从自来水管接出来的。

“什么时候凉的?”她问。

疯司机没回答。他蹲在井边上,盯着那桶水。水面上漂着一层东西,很细,像灰,又像头发。他把手指伸进去搅了一下,那些细丝缠在他手指上,缠了一圈又一圈,拉不断。他把手抽出来,在裤腿上蹭。

“你走之后凉的。昨天还是热的。”

妹妹把桶里的水倒回井里。水落下去的时候,井底那团光晃了一下,灭了。井口不再冒白气了。

陈默站在她后面。“还走吗?”

她没回答。她转过身,盯着那棵小苗。花苞炸开之后,杆子弯了,叶子卷起来了,边角发黄,像被霜打了。她把手指按在叶子上,叶子是凉的,湿的,一按就破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指腹上沾了绿汁,有一股涩味。

“它死了。”疯司机说。

妹妹蹲下来,把叶子上的土拨开。根还在,但烂了,从根尖开始烂,烂到根茎,烂到杆子。她把烂掉的部分掐掉,手指上全是黑水,黏糊糊的,在指缝里拉丝。她在土里蹭了一下,没蹭掉。

“种不活了。”疯司机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“根都烂透了。”

妹妹没说话。她把那截烂根埋在土里,把土按实。站起来,走到井边,把手伸进去洗。水是凉的,凉得手指发麻。她把手抽出来,甩了两下。水珠落在地上,地上冒了一股白烟。

小月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那块碎玉。玉在她手心里跳,一下一下的,很快。她跑到妹妹面前,把玉举起来。

“它不跳了。”

妹妹把玉接过来。玉在她手心里又跳了一下,跳得很重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。然后停了。她把玉翻过来,背面多了一道裂纹,从边缘劈进去,很深。裂纹里有东西在动,黑的,细的,像头发。

她把玉还给小月。“拿着。”

小月把玉攥紧,攥得指节发白。“你走了它就不跳了。你走了它就死了。”

妹妹蹲下来。“不会死。”

“骗人。”小月的眼睛红了。“上次你走了,它就不跳了。跳了三天三夜,累死的。”

妹妹没说话。她把小月的手掰开,玉在小月手心里灰蒙蒙的,不亮也不跳。她把玉拿过来,贴在额头上。玉是凉的,凉得她太阳穴发疼。她闭上眼睛。

玉在她额头上跳了一下。又跳了一下。第三下的时候,她听见里面有声音。很轻,像心跳,又像脚步声。不是玉在跳,是有什么东西在玉里面走。走得很慢,一步,两步,三步。停住了。

她睁开眼。把玉放回小月手里。玉又跳了一下。

“活了。”小月说。她把玉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
妹妹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小苗。杆子弯了,叶子卷了,但根还埋在土里。她把脸转过来。

林溪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“操,这破地方。呆不住了。”

疯司机坐进驾驶座,把钥匙插进去,没拧。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雾。雾比早上更浓了,贴着地面翻涌,像水,但不是水。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灰蒙蒙的,一下一下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
“有人在等我们。”他说。

妹妹坐进副驾驶,把车门关上。“谁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把钥匙拧了一下,发动机响了两声,没着。又拧了一下,着了。车灯亮了,光柱切进雾里,照到一个人。不是大人,是小孩。蹲在路上,背对着他们,手在地上画。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。

妹妹推开车门,下去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碎石硌得脚底发麻。她走过去,走到那个小孩背后。小孩没动,还在画。画的是一个人,人的手很长,伸到圈外面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
“小光。”她蹲下来。

小孩转过脸。脸是白的,不是那种正常的白,是纸一样的白,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的血管。眼睛是闭着的,嘴巴也是闭着的。手指还在动,还在画。

“小光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
小光的眼皮动了一下。不是慢慢睁的,是眼皮在跳,跳了好几下,才睁开一条缝。瞳孔是黑的,不大,能看见眼白,眼白是红的,布满血丝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唇在动,像要说什么,但没声音。

妹妹把耳朵凑过去。“你说什么?”

“种子。”小光说了两个字。声音很轻,像蚊子叫。“种子在里面。在树里。你走了,它就死了。”

妹妹蹲在地上,盯着小光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转,转得很慢,像水里的漩涡。漩涡越转越深,越转越黑,黑得像井底。

“谁让你来的?”

“外婆。”小光把手伸出来,掌心里有一个东西,很小,黑的,像米粒。他把那个东西放在妹妹手心里。是种子,烧焦的,上面全是裂纹。种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,碎了,碎成粉末,粉末里有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

“它说它快死了。”小光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“它说让你快点。”

妹妹把粉末攥在手里。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,漏在地上,地上冒了一股白烟。白烟散了,地上有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。

“她在等你。”

小光走进雾里,不见了。

妹妹站起来。她盯着那行字。字在动,在她眼皮底下扭曲,像活的。她眨了一下眼,字不动了。

林溪从车上下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谁?”

“外婆。”

“她说什么?”

妹妹没回答。她走回车上,坐进去,把车门关上。

疯司机从后视镜看她。“去哪儿?”
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口袋里什么都没有。种子不在了,碎玉给了小月。她把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
“去天庭。”

林溪把烟点上。“你他妈知道路?”

疯司机没说话。他把车打着,往前开。雾越来越浓,贴在挡风玻璃上,雨刮器刮不掉。他把车灯调到最亮,光柱打进去,被雾吞了。前面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白,白得刺眼。

妹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。雾涌进来,凉的,湿的,贴在脸上,像有人用手捂住了她的嘴。她闻到一股味道,甜的,腻的,像糖化了。不是雾的味道,是从前面飘过来的。

“闻到了?”疯司机问。

她点头。

“就是那儿。”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。车头歪了一下,轮胎在地上蹭出尖叫。然后车停了。不是他踩的刹车,是车自己停的。发动机还在响,车轮不转了,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

他推开车门,下去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响了一声,像踩在水里。他低头看,地上是白的,硬邦邦的,像石头,但不是石头。上面有裂纹,一道一道的,很深。裂纹里有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

妹妹从车上下来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鞋底滑了一下。她低头看,地上有一道印子,不是她踩的,是别人的,很深,像踩在泥里留下的。印子从车头一直往前延伸,消失在雾里。

陈默把手电筒打开。光柱切进雾里,照到一扇门。门很小,只够一个人钻进去。门是白的,上面刻着字,歪歪扭扭的。

“陈小雨。”

她把手指按上去。字是凉的,硬邦邦的,像刻在石头里。她按了一下,字动了。从门上浮起来,飘在空中,转了一圈,落在她手心里。

手心里那道印子又动了。从手腕往中指爬,爬了半厘米,停住了。印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
她把手指合上。

林溪把枪掏出来。“就这?”

疯司机蹲在门边上,盯着门缝。门缝里没有光,黑的。他把手指伸进去,摸到什么东西了,软的,滑的,像舌头。那东西在他手指上舔了一下,他缩回来。指尖上沾了一层白粉,凉丝丝的。

“有人在里面。活的。”

妹妹蹲下来,把手伸进门缝里。里面是温的,像人的体温。她摸到一只手,凉的,硬的,像石头。那只手攥住她的手腕,攥得很紧。她没挣。那只手松开了,从她手腕上滑下去。掌心里留下一个东西,很小,圆的,硬的。

她把手指收回来。掌心里是一颗种子,白的,上面没有裂纹。种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她把它攥紧。

门开了。

不是慢慢开的,是突然弹开的。门板撞在她额头上,磕破了皮,血从眉角淌下来,糊住了一只眼睛。她没擦。她钻进去。

里面是黑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,很远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
“小雨。”

她停下来。

“小雨。”

她往前走。脚踩在地上,地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走了几步,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了,硬的。她蹲下来,摸了一下。是一块玉,白的,圆的,上面有裂纹。她把玉捡起来。玉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
她站起来,往前走。前面有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
她走过去。光前面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白的,旧的,发灰。

“外婆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那个人没动。
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外婆。”
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皱的,全是褶子,眼睛眯着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妹妹蹲下来。把手伸出去,碰到那个人的脸。凉的,硬邦邦的,像摸在石头上。

“种子呢?”外婆问。
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把那颗种子掏出来。种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它放在外婆手心里。

种子亮了。光照在外婆手上,她手上的印子动了,从手指往手腕退,从手腕往胳膊退。退到肩膀,停住了。种子碎了,碎成粉末,粉末里有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

“好了。”外婆说。“能撑一阵子。”
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那道印子不见了,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
“走吧。”外婆说。“她在等你。”

“谁?”

“你妈。”外婆指着后面。后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黑。“在外面。在车那边。等你回去。”

妹妹站起来。她转过身,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外婆还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,盯着她。

“你不走?”

“走不了。”外婆把手伸出来。手上全是印子,一道一道的,从手腕爬到手指,黑色的,细细的。“种子只能撑一阵子。等它用完了,我就没了。”

妹妹蹲下来,把外婆的手握住。手是凉的,但手心是温的。

“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外婆把手抽出来,放在她头上。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慢慢地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“也许一天。也许一个小时。也许下一秒。”

妹妹的鼻子酸了。她没哭,只是把脸埋在外婆的手心里。手是凉的,但手心是温的。

“去吧。”外婆说。“她在等你。”

妹妹站起来。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外婆还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,盯着她。

她把脸转过来。走出去。

光从门缝里涌进来,刺眼。她眯起眼睛,走出去。

陈默站在车边上,盯着她。“见着了?”

她点头。她走回车上,坐进去,把车门关上。

疯司机坐进驾驶座,把钥匙插进去,拧了一下。发动机响了。

“去哪儿?”他问。
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空空的。她把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
“回家。”
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她从后视镜里看那扇门。门关上了,门缝里没有光。雾散了,露出一条路。路很长,笔直的,一直通到天边。天边的云裂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上,照在车上,照在她脸上。

她把手举起来,对着那道光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道印子,从手腕爬到中指,灰蒙蒙的。

她把手指合上。

手机响了。不是陈默的手机,是她的。她掏出来,屏幕亮了。没有号码,没有备注。只有一行字。

“目的地:天庭。乘客:你。”
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

疯司机从后视镜看她。“谁?”

“没人。”

她把脸转过来,靠着车窗。窗外的光越来越亮,照得她睁不开眼。她把眼睛闭上。

口袋里那颗种子不跳了。她把手伸进去,摸到的不是种子。是凉的,硬的,像骨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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