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自己弹开的。
妹妹还没碰,门就开了。外面的光涌进来,不是白的,是灰的,像旧棉絮。她坐在那儿,没动。疯司机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手指在抖。
“谁开的门?”林溪把烟从嘴里拿出来。
没人回答。
妹妹下了车。脚踩在地上,不是石子,是软的。低头看,地上铺着一层灰,很厚,踩下去陷到脚踝。她把脚拔出来,鞋上沾了一层,抖不掉。
陈默从另一边下来,手电筒亮了。光柱打出去,照不远,被灰吞掉了。
“这什么地方?”林溪也下来了,枪攥在手里。
妹妹往前走。走了七步,停下来。前面有东西,不是墙,是一棵树。树干是白的,不是漆,是它自己就是白的。树冠很大,遮住了天。树枝上挂着东西,不是叶子,是玉佩。一块一块的,白的,圆的,有裂纹。风一吹,叮叮当当的。
疯司机蹲下来,盯着地上。地上有一行脚印,从树底下一直延伸到远处。他站起来,顺着脚印走。走了十几步,停下来。脚印尽头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他们,头发很长,垂到腰。
“谁?”陈默把手电筒照过去。
那个人没回头。妹妹走过去,走到他身后。她把手伸出去,碰到那个人的肩膀。硬的,凉的,像石头。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,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,占了半个眼眶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等你的人。”那个人转身,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“跟上。”
妹妹跟上去。走了很久,脚下的地变了。不是灰了,是石板,青灰色的,上面刻着字。字不是刻上去的,是长在石板里的,歪歪扭扭的,像虫子。她蹲下来看,那些字在动,在她眼皮底下爬。
“别看。”那个人说。“看了就走不动。”
她站起来,继续走。前面有光,黄的,暖的,像煤油灯。光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照在她脸上,热的。
她走进去。
是个院子。很大,地上铺着石板,缝里长着草。草是绿的,绿得发黑。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树,树干白的,树枝上挂满了玉佩。风一吹,叮叮当当的,像下雨。
林溪把枪收起来。“操,这地方……”
疯司机走到树底下,抬头看。玉佩很多,几百块,密密麻麻的。他伸手摸了一块,玉佩凉了,不跳。
“死的。”他说。
妹妹走到树底下,抬头看。树冠很大,遮住了天。她盯着那些玉佩,盯了很久。其中一块玉佩动了,不是风吹的,是自己动的。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。然后裂了,从中间裂开,掉下来。
她接住。玉佩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然后不动了。
她把玉佩攥紧。
“你妈在等你。”那个人说。
“在哪儿?”
那个人指着院子深处。深处有一扇门,很小,只够一个人钻进去。门是黑的,没有光。
妹妹走过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门框上刻着字,歪歪扭扭的。
“别回头。”
她钻进去。
里面是黑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,很远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小雨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小雨。”
她往前走。脚踩在地上,地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走了几步,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了,硬的。她蹲下来,摸了一下。是一块玉佩,凉的,上面有裂纹。她把玉佩捡起来,玉佩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,往前走。前面有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她走过去。光前面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全白了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灰的,破了很多洞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“外婆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动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外婆。”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皱的,全是褶子,眼睛眯着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走过去。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。她的手在抖,整只手都在抖。她把手伸出去,碰到那个人的脸。凉的,硬邦邦的。
“瘦了。”外婆说。
妹妹没说话。她把那块玉佩举起来,对着外婆。玉佩亮了,光照在外婆脸上。她的脸动了,里面的东西在爬,从额头爬到太阳穴,从太阳穴爬到下巴。
“你妈在等你。”外婆说。
“在哪儿?”
“在外面。在车上。”外婆把手伸出来,放在她头上。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慢慢地梳。“她睡着了。别叫醒她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种子不在了。她给了小月。口袋里空空的,只有一块碎玉。她把碎玉掏出来,放在外婆手心里。
碎玉亮了。光照在外婆手上,她手上的印子动了,从手指往手腕退,从手腕往胳膊退。退到肩膀,停住了。碎玉不亮了,灰蒙蒙的。
“好了。”外婆说。“能撑一阵子。”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那道印子不见了,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走吧。”外婆说。“她在等你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她转过身,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外婆还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,盯着她。
“别回头。”外婆说。
妹妹把脸转过来。走出去。
光从门缝里涌进来,刺眼。她眯起眼睛,走出去。
陈默站在树底下,手电筒照着她。“见着了?”
她点头。她走到车边上,拉开车门。妈坐在后座,靠着车窗,眼睛闭着,嘴角翘着。她的呼吸很轻,很稳。
妹妹坐进去,把车门关上。
林溪从另一边坐进来,把烟点上。“你妈醒了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别叫。”林溪把烟灰弹在窗外。
疯司机坐进驾驶座,把钥匙插进去,拧了一下。发动机响了。他把车灯打开,光柱切进雾里。雾散了,露出一条路。路很长,笔直的,两边什么都没有,只有黑。
“去哪儿?”他问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口袋里什么都没有。碎玉不在了。她把空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回家。”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她从后视镜里看那个地方。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但她知道,她在那里。在那扇门后面,在那片光里。
妈在后面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梦话。
“别叫醒我。”
妹妹没回头。她把脸转过来,靠着车窗。窗外,天亮了。云裂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上,照在车上,照在她脸上。她把眼睛闭上。
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她把手伸进去,摸到的不是碎玉。是凉的,硬的,像骨头。她掏出来。是一颗种子,白的,上面有裂纹。种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她把它攥紧。种子在她掌心里跳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像心跳。
她把种子装进口袋里。
疯司机从后视镜看她。“它说什么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脸转过来,盯着前面的路。路很长,笔直的,一直通到天边。天边的云裂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金的,像一座城。
她把手指张开。掌心里那道印子还在,灰蒙蒙的,从手腕爬到中指。印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手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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