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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7章 墙后面

作者:峰砚 当前章节:5317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5 01:10

地裂了。

从她脚底下突然裂开的。妹妹还没站稳,脚底下那块石板就碎成了两半,碎石往下掉,砸在什么东西上,咚咚咚的,像敲鼓。她往下坠,后背擦着石壁,衣服磨破了,皮蹭掉一层。她没叫。

掉到底的时候,她摔在什么东西上,软的,弹了一下。她睁开眼,手撑在地上。地是热的,烫手,她把手指收回来,掌心红了一片。

陈默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堵墙。“小雨——”

她抬头。洞口很远,很小,光从洞口照下来,细得像一根针。洞口边上探出一个人头,是林溪,嘴一张一合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她把耳朵竖起来,只听见几个字。“操——活着——”

她没回答。她站起来。脚踩在地上,地是热的,但不像刚才那么烫了。她往前走。两边是墙,石头的,湿的,墙上长着青苔,青苔是黑的,一碰就碎。走了几步,前面有光,不是洞口的光,是别的光,白的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

她走过去。光是从一道墙里漏出来的。墙不是石头的,是光的,白的光,像一堵墙。光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灰蒙蒙的,一个叠一个。

她把脸贴在光墙上。后面是几个人,蹲在地上,缩成一团。她认出来了。是小月,小光,小北,小海。他们的衣服边缘在冒烟,像被烤焦了。小月的头发卷起来了,发梢在烧,细细的火苗,一明一灭的。

她把手伸出去,碰到光墙。手指尖烫了一下,缩回来。指尖上起了一个泡,透明的,里面有水。她把泡咬破,水是咸的。

林溪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,更远了。“能砸开吗——”

妹妹没回答。她盯着自己的掌心。那道印子从手腕爬到中指,灰蒙蒙的,在动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她把掌心贴在光墙上。

烫。不是手指那种烫,是整只手都在烫。她没缩。掌心里那道印子亮了,光照在光墙上,光墙晃了一下,像水面被扔了石头。波纹从她手掌的地方往外扩散,一圈一圈的,越扩越大。光墙开始融化。不是慢慢化的,是突然塌了一块,露出一个洞。洞的边缘往下淌,像蜡烛油,一滴一滴的,落在地上,地上冒白烟。

“快出来——”她喊。

小月第一个站起来。她跑过来的时候,脚底下的光裂了,她摔了一跤,手撑在地上,手心烫红了一片。她没叫,爬起来,继续跑。小光跟在后面,小北跟在小光后面,小海最后。小海跑出来的时候,光墙在他身后合上了,夹住了他的一截衣角。衣角化成了灰,灰落在光上,被吞了。

小海蹲在地上,盯着那截烧焦的衣角看了很久。他没哭,只是把衣角撕掉,塞进口袋里。

小月站在妹妹面前,盯着她的掌心。那道印子不亮了,灰蒙蒙的,但还在跳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
“你的手。”小月说。

妹妹把手收回来,攥成拳头。“没事。”

疯司机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。“底下还有人——”

妹妹抬头。洞口边上是疯司机,蹲在那里,嘴里的烟屁股没了,手指在抠石头。

“谁?”

“不知道。但还有。”

妹妹低头看小月。小月的脸是白的,不是那种正常的白,是纸一样的白,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的血管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的,是光烤的。

“底下还有人吗?”妹妹问。

小月点头。她指着光墙后面。光墙又合上了,严严实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
“在下面。”小月说。“底下还有一扇门。你妈在门后面。”

妹妹把掌心贴在光墙上。烫。她没缩。掌心里那道印子又亮了,光照在光墙上,光墙又塌了一块。她钻进去。

里面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扇门,木头的,歪了,斜在地上。门板上刻着画,画的是一个人,跪在地上,手举着,掌心朝上。那个人的脸是平的,没有五官,但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

她推开门。里面是黑的。她走进去。

脚踩在地上,地是干的,硬的。走了几步,踩到什么东西了,脆的,咔嚓一声。她蹲下来,摸了一下。是一根骨头,白的,细的,断成两截。她把骨头放下,站起来。继续往前走。前面有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
她走过去。光前面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白的,旧的,发灰。

“妈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那个人没动。
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妈。”
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,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妹妹走过去。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她的手在抖,整只手都在抖。她把手伸出去,碰到那个人的脸。凉的,硬邦邦的。

“瘦了。”那个人说。

妹妹没说话。她把掌心贴在那个人的脸上。掌心里那道印子亮了,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,她的脸动了,里面的东西在爬,从额头爬到太阳穴,从太阳穴爬到下巴。

“你爸在等你。”那个人说。

“在哪儿?”

“在外面。”那个人指着外面。

妹妹转过身,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人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“你不走?”

“走不了。”那个人把手伸出来。手上全是印子,一道一道的,从手腕爬到手指,黑色的,细细的。“种子长在骨头里了。”

妹妹把手伸过去,把掌心里那道印子对着那个人的手。印子亮了,光照在那个人的手上,她手上的印子动了,从手指往手腕退,从手腕往胳膊退。退到肩膀,停住了。

“好了。”那个人说。“能撑一阵子。”
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那道印子小了一点,光也暗了一点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
“走吧。”那个人说。“他在等你。”

妹妹转过身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门开着,光从外面照进来,刺眼。她眯起眼睛,走了出去。

小月还站在光墙外面。她看见妹妹,跑过来。“你妈呢?”

“在里面。”

“不出来?”

“出不来。”

小月把手伸出来,掌心里有一块碎玉,灰蒙蒙的,不亮也不跳。她把碎玉放在妹妹手心里。“给你。它能帮你。”

碎玉是凉的。妹妹把它攥紧,碎玉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
“底下还有人。”小月说。“你爸。你爷爷。你奶奶。都在底下。”

妹妹盯着光墙。光墙在动,像水面的波纹,一圈一圈的,从中间往外扩。她把碎玉贴在光墙上。碎玉亮了,光照在光墙上,光墙塌了一大块。她钻进去。

里面还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扇门,木头的,比刚才那扇大一点。门板上刻着字,歪歪扭扭的。

“陈小雨。”

她把手指按上去。字是凉的,硬邦邦的。她按了一下,门裂了一条缝。光从缝里漏出来,白的,刺眼。她钻进去。

里面是黑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,很远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
“小雨。”

她停下来。

“小雨。”

她往前走。脚踩在地上,地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走了几步,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了,硬的。她蹲下来,摸了一下。是一块玉佩,凉的,上面有裂纹。她把玉佩捡起来,玉佩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
她站起来,继续走。前面有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
她走过去。光前面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很短,衣服是蓝的,旧的,膝盖上打了补丁。

“爸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那个人没动。
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爸。”
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,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
“长大了。”

妹妹蹲下来。把手伸出去,碰到那个人的脸。凉的,硬邦邦的。

“你妈呢?”

“在外面。”

“她还好吗?”

“不好。她哭了。”

那个人的眼睛暗了一下。不是暗了,是光灭了,像有人把灯关了。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印子,一道一道的,从手腕爬到手指,黑色的,细细的。

“你身上有种子。”他说。

妹妹把手张开。掌心里那道印子从手腕爬到中指,灰蒙蒙的,在动。

“把它给我。”他说。

妹妹把手伸过去。掌心里那道印子亮了,光照在那个人的手上,他手上的印子动了,从手指往手腕退,从手腕往胳膊退。退到肩膀,停住了。
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“能撑一阵子。”
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那道印子几乎看不见了,光也灭了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“带她走。别让她一个人。”

妹妹站起来。她转过身,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人还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,盯着她。

她把脸转过来。走出去。

小月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块碎玉。她看见妹妹,跑过来。“底下还有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你爷爷。你奶奶。”小月指着光墙后面。“都在底下。”

妹妹把碎玉接过来。碎玉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碎玉贴在额头上。碎玉是凉的,但她额头是烫的。

她听见里面有声音。很轻,像心跳,又像脚步声。不是碎玉在跳,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玉里面走。走得很慢,一步,两步,三步。停住了。

她睁开眼。

林溪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。“操,你他妈到底在下面磨蹭什么——”
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碎玉装进口袋里,把手伸出去,抓住光墙的边缘。光墙是烫的,她没缩。她往外爬。洞口很小,肩膀卡住了,她侧过身,挤出去。碎石硌着背,她没停。

陈默在洞口伸手拽住她的胳膊,把她拉上来。

她摔在地上。碎石硌得背疼,她没动。

林溪蹲在她旁边,把烟从嘴里拿出来。“你他妈吓死我了。”

妹妹把手指张开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道印子,从手腕爬到中指,灰蒙蒙的,像快褪色了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
疯司机靠在车上,把那半截烟屁股塞进嘴里。“底下还有人?”

妹妹没回答。她坐起来,盯着那个洞口。洞口边缘是红的,像烧过的铁。洞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灰蒙蒙的,一个叠一个。是小月,小光,小北,小海。他们蹲在洞口底下,抬头盯着她。

小月的嘴在动。不是说话,是吐了一个泡泡。泡泡是白的,破了,冒出一股气,甜的。
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把碎玉掏出来。碎玉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碎玉扔进洞里。

碎玉落下去的时候,洞里亮了。光照在小月脸上,她的脸是白的,但她笑了,嘴角翘起来,两边都翘了。她把碎玉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碎玉在她手里跳了一下,她手上的印子不动了,也不跳了。

“底下还有人。”小月的声音从洞里飘上来,很轻,像风。“你爷爷。你奶奶。都在底下。”

妹妹趴在洞口,盯着底下。小月把手举起来,对着她,掌心里那颗碎玉亮了。光照在她脸上,暖的。

“走吧。”小月说。“他们会出来的。”

妹妹站起来。她盯着那个洞口。洞口边缘的红光暗了,像快灭的蜡烛。洞口里那些灰蒙蒙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,往深处走。

她把脸转过来。

陈默站在她旁边。“走吗?”

她点头。她走到车边上,拉开车门。坐进去,把车门关上。

林溪从另一边坐进来,把烟点上。“操,底下到底还有多少人?”
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掌心贴在车窗上。玻璃是凉的,但她手心是烫的。掌心里那道印子在动,从手腕往中指爬,爬了半厘米,停住了。

疯司机坐进驾驶座,把钥匙插进去,拧了一下。发动机响了。他把车灯打开,光柱切进雾里。雾散了,露出一条路。路很长,笔直的,两边什么都没有,只有黑。

“去哪儿?”他问。
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空空的。碎玉不在了。她把空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
“回家。”
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她从后视镜里看那个地方。洞口还在,但边缘的光灭了,只剩一个黑窟窿,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她把脸转过来,靠着车窗。

窗外,天亮了。云裂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上,照在车上,照在她脸上。她把眼睛闭上。
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“你手上那个东西,还在吗?”

妹妹把手张开。掌心里那道印子还在,灰蒙蒙的,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
“还在。”

林溪把烟头扔出窗外。“操。”

妹妹没说话。她把脸转过来,盯着前面的路。路很长,笔直的,一直通到天边。天边的云裂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金的,像一座城。

她把手指合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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