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的很快。
像有人把帘子从中间拉开。雾后面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，头发很长，垂下来，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白的，旧的，发灰，袖口磨得起毛边。
妹妹的手停在半空。她认得这件衣服。妈走的那天穿的也是这件，领口那里破了一个洞，没来得及补。
“妈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动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妈。”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，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，嘴角没翘。不是不翘，是像忘了怎么翘。她的嘴唇在动，像在说什么，但没有声音。
妹妹走过去。脚踩在地上，地是软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走到那个人面前，她停下来。她的手在抖，整只手都在抖。她把手伸出去，碰到那个人的脸。凉的，硬邦邦的，像摸在石头上。
那个人的眼睛眨了一下。不是正常的眨，是很慢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眼皮。眨完之后，她的瞳孔缩了一下，又放大了。她盯着妹妹，像盯着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是谁？”她问。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，没有感情，像在念一句背了很多遍但不懂意思的话。
妹妹的手指缩了一下。“妈，是我。小雨。”
那个人的眼睛又眨了一下。“小雨。”她重复了一遍，像在嚼这两个字，嚼了很久，咽不下去。“不认识。”
陈默站在后面，把手电筒举高了一点。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，她的脸是白的，不是那种正常的白，是纸一样的白，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的血管。血管是黑的，细细的，像蛛网。
“她怎么了？”林溪把烟点上，吸了一口。
疯司机蹲在地上，盯着那个人的脚。她的脚没穿鞋，光着，脚趾头在地上画，画得很慢，一笔一笔的。画的是一个人，人的手很长，伸到圈外面，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“记忆被封了。”疯司机站起来，把那半截烟屁股塞进嘴里。“有人把她的记忆锁起来了。她现在是一张白纸。谁都不认识。”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她盯着那个人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不是空的，是有什么东西把里面的东西盖住了，像一层膜，灰蒙蒙的，不透光。
“能解开吗？”她问。
疯司机没回答。他走到那个人面前，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伸出来，在那个人的眼前晃了一下。那个人的眼睛没动，瞳孔也没缩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“得用她记得的东西。她自己的东西。别人没用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口袋里什么都没有。种子给了小月，玉佩给了妈。她把空手攥紧。
“我什么都没有。”她说。
陈默走过来，把手放在她肩膀上。“有。你小时候的事。她记得的事。”
妹妹抬起头。她盯着那个人的脸，那张脸没有表情，像一面墙。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妈，你还记不记得，小时候你带我去赶集，我走丢了。你找了半天，最后在卖糖人的摊子前面找到我。我手里攥着一个糖人，孙悟空，你问我要不要，我说不要，你买的。”她的声音在抖。“你买了一个，递给我，我说不要，你就拿着，走了一路。到家的时候，糖人化了，粘在你手上，洗了半天才洗掉。”
那个人的眼睛眨了一下。很快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但表情没变。
妹妹继续说。“还有一次，我发烧，烧到四十度，你背着我走了三里路去卫生院。那天晚上下大雨，你摔了一跤，膝盖磕破了，你没管，把我抱起来继续走。到了卫生院，你的裤腿全是血，你才看了一眼，说没事。后来那块疤一直在你腿上，你说那是我的名字，刻上去的，不会丢。”
那个人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不是在地上画，是蜷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她的嘴唇动了，像要说什么，但没出声。
妹妹蹲下来，把那个人的手握住。手是凉的，硬邦邦的，但她握紧，不松。
“妈，你还记不记得，老宅院子里那棵槐树。每年夏天你都坐在树底下纳凉，我躺在你腿上，你拿蒲扇给我扇风。扇着扇着你就睡着了，扇子掉在地上，我捡起来给你扇。你醒了说，小雨真乖。我说，妈你睡吧，我给你扇。你说，妈不困。然后你又睡着了。”
那个人的眼睛红了。不是哭的那种红，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转，转得很慢，像水里的漩涡。漩涡越转越快，越转越深，那层灰蒙蒙的膜在裂，一条缝，两条缝，三条缝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抽出来，放在那个人的脸上。
“妈，你看看我。你看看我的眼睛。我的眼睛跟你一模一样，小时候人家都说，这闺女长得像她妈。你听了就笑，说像我好，别像她爸，她爸眼睛小。”
那个人的嘴动了一下。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，像要翘，但没翘起来。她的眼睛在抖，眼皮在抖，整张脸都在抖。
“小雨。”她说了两个字。很轻，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不是之前那种念经式的重复，是带着声音的，带着气，带着温度。
妹妹的手抖了一下。“妈。”
那个人的嘴角又翘了一点。这次翘起来了，只翘了一边，但翘了很久。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，不是眼泪，是光，很弱，白惨惨的，从眼角淌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地上冒了一股白烟。
“小雨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这次声音大了，像认出来了，像想起来了，像被什么东西从水里捞出来了。
妹妹把那个人的手攥得更紧。“妈，你想起我了？”
那个人没回答。她盯着妹妹的脸，盯了很久。她的手在动，在妹妹脸上摸，从额头摸到眉毛，从眉毛摸到鼻子，从鼻子摸到嘴巴。摸得很慢，像在确认什么，像在把一件丢失了很久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捡回来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在抖，整句话都在抖。“瘦了很多。”
妹妹的鼻子酸了。她没哭，只是把脸埋在那个人的手心里。手是凉的，但手心是温的，像小时候发烧时贴在她额头上的那只手。
“妈。”她说。只说了这一个字，别的说不出来。
那个人把手抽出来，放在妹妹头上。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，慢慢地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梳得很慢，像很久没梳了，像怕弄疼她。
“你爸呢？”她问。
“在外面。”妹妹抬起头。“你记得我爸？”
那个人的手停了一下。“记得。你爸……”她的声音断了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她的眼睛又灰了，那层膜又合上了，很快，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关了一扇门。
妹妹抓住她的手。“妈，你别走。你看着我。你看着我。”
那个人的眼睛在抖，瞳孔在放大缩小，放大缩小，像在挣扎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打架。她的嘴唇在动，想说什么，但声音出不来。
“妈，你听我说。”妹妹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“你还记不记得，你走的那天早上，你给我煮了一碗面。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，你说，吃了就能考一百分。我说我不想考一百分，我想让你别走。你没说话，把面推过来，说，吃吧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我没吃。你也没吃。那碗面最后凉了，坨了，你倒进垃圾桶里，洗碗的时候哭了。我站在门口看着你，你没回头。”
那个人的眼睛亮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惨白的光，是暖的，黄的，像灯。那层膜裂了，碎成一片一片的，从眼睛里掉出来，落在地上，化成灰，灰被风吹散了。
“我没回头。”那个人说。“我不敢回头。”
妹妹把那个人抱住。很紧，像小时候走丢被找到时抱住她的那种紧。那个人的身体是凉的，但被她抱住的地方在发热，一点一点地热起来，像冻了很久的冰被人捂化了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那个人说。声音不抖了，稳了，像从很远的地方走了很久，终于到家了。
“回来了。”妹妹说。
那个人把下巴搁在妹妹肩膀上。她的肩膀在抖，不是冷，是在哭。没出声，但肩膀在抖。妹妹把她的后背拍着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小时候她拍自己那样。
过了很久，那个人把妹妹推开。她的眼睛是红的，但嘴角翘着，两边都翘了。
“你爸……”她说了两个字，又停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
那个人的眼睛暗了一下。“你爸被东西附身了。”
妹妹的手停在她肩膀上。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个人把手放在心口上。“黑色的，很大，从地下钻出来的，钻进了你爸的身体里。他控制不住自己，会攻击人。你小心。”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掏出一块玉佩。白的，圆的，上面有一道裂纹。她把玉佩放在妹妹手心里。
“拿着。它能帮你找到你爸。”
妹妹把玉佩攥紧。玉佩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。
“他在哪儿？”
“在底下。”那个人指着更深处。深处有光，不是白光，是黑的光，很暗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，一下一下的，但不是心跳，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妹妹站起来。她盯着那道光，盯了很久。光在晃，越来越慢，越来越慢，像要灭了。
“别去。”那个人拉住她的手。“它很强。你打不过它。”
妹妹没说话。她把玉佩装进口袋里，把手从那个人手里抽出来。
“等我。”她说。
她转过身，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人还站在那里，手悬在半空，像还在拉着什么。她的眼睛又红了，但嘴角翘着。
“小心。”她说。
妹妹把脸转过来。她往前走。光散了，露出一条路。路很窄，两边是墙，墙上全是字，歪歪扭扭的，一个叠一个。她走过那些字，脚底下踩到碎玉，咔嚓咔嚓的。
身后，那个人的声音飘过来，很轻，像风。
“你爸……你爸被东西附身了。小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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