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从老宅开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路灯昏黄,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泛着一层薄薄的光。昨晚下过雨,地上还有积水,车轮碾过去,溅起一片水花,打在路边花坛的沿上。我握着方向盘,盯着前面的路,脑子里却一直转着老太太那句话——“我女儿留给我的”。
那块银锁,和妹妹的一模一样。
城南老街比我想象的还要偏。导航上的路线越来越细,最后变成一条虚线,在地图上颤颤巍巍的,像随时会断掉。我把车速放慢,盯着两边的路牌。路边的房子越来越少,从楼房变成平房,从平房变成废弃的砖瓦房,墙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木头架子,黑漆漆的。
终于到了一个巷口,导航说到了。我把车停下,熄了火,往外看。巷口没有路灯,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一点昏黄的光,不知道是谁家窗户透出来的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青砖墙,墙上爬满了藤蔓,枯死的,叶子早就掉光了,只剩光秃秃的藤,像血管一样贴在墙上,在黑暗里看着有点瘆人。风一吹,藤蔓哗哗响,像无数只手在摩擦。
我下了车,站在巷口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短信:“城南老街,有个老太太等你。她叫张桂芳,八十岁,她想回家看看。”短信是晚上七点多发的,现在快九点了。等了一个多小时,不知道她还在不在。
往巷子里走。脚下是青石板,坑坑洼洼的,有的地方翘起来,差点绊倒。青石板的缝里长着草,枯黄的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走了大概五分钟,前面出现一盏灯,昏黄的,挂在一扇木门上方。木门很旧,漆都掉了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门框上钉着一块铁皮,锈迹斑斑的,上面用红漆写着歪歪扭扭的“17”。
就是这里。
我敲了敲门,笃、笃、笃。没人应。等了几秒,又敲三下。还是没动静。我试着推了一下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小院子,不大,地上铺着碎砖,长满了杂草。院子中央有一棵石榴树,树干歪着,枝头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,黑红黑红的,皮都皱了。树下放着一张竹椅,椅子上铺着旧棉袄,棉袄磨得发亮。旁边有一口缸,缸沿上长着青苔,缸里养着几尾金鱼,红红的,在手电光下游来游去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正对院子的是一间平房,门开着,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。我走过去,站在门口往里看。
屋里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桌上摆着一盏台灯,灯泡瓦数不大,照得屋里暗暗的。靠墙放着一个老式衣柜,柜门上镶着一面镜子,镜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军装,笑着,露出白白的牙齿。
一个老太太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一动不动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,头上包着围巾,围巾是灰的,边角磨得发毛。她听见动静,慢慢抬起头。
那张脸满是皱纹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,眼睛浑浊。她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点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,又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我点点头。
“张奶奶?”
她点点头,慢慢站起来,扶着床沿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我赶紧过去扶她。她的手很瘦,全是骨头,冰凉冰凉的,硌得我手心疼。
“走,带我回家。”她说。
我扶着她往外走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小心,脚抬不起来,在地上拖着,沙沙沙。出了院子,走进巷子,她突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。
“我住了六十年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六十年,从嫁过来就住这儿。我男人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咽的气,我儿子也是在这院子里长大的。”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巷口,看见我的车,她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你的车?”
我点点头,扶她上车。她坐进后座,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喘了几口气。胸口起伏得很厉害,像拉风箱一样。
“去哪?”我问。
她睁开眼,看着我。
“城北,老槐树巷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老槐树巷,又是老槐树巷。今天怎么全是老地方。
发动车子,往城北开。路上她一直沉默,就盯着窗外。窗外的夜色往后倒,她的眼睛也跟着转,看那些一闪而过的路灯,看远处村庄的灯火,看黑漆漆的田野。路灯的光在她脸上一道一道地划过,忽明忽暗。
开到半路,她突然开口。
“我儿子,死在战场上了。”
我一愣,透过后视镜看她。她盯着窗外,脸上没什么表情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那年他才二十岁,刚结婚,媳妇肚子里还有个孩子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,“去了就没回来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听着。
“我等了他三十年。每天都等,坐在门口,看着巷子口,想着他哪天突然就回来了。有时候看见穿军装的年轻人,心就跳得厉害,跑过去看,不是他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等来的只有一张纸。”
她低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,递给我。我接过来看了一眼,是一张泛黄的阵亡通知书,上面写着名字和日期。日期是三十年前的。纸已经皱巴巴的,边角都磨破了,显然被翻看了无数次。
我把纸还给她。她小心地叠好,又放回口袋里,贴身放着。
“您今天去老槐树巷,是去看他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那儿是我娘家。我想回去看看。六十年了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我点点头,没再问。
老槐树巷到了。我把车停在巷口,扶她下来。巷子里很黑,路灯隔老远一盏,灯泡昏黄,有的还一闪一闪的。她拄着拐杖,慢慢往里走,我跟在后面。走到一棵老槐树底下,她停下,抬头看着那棵树。
“我小时候,天天在这树下玩。”她伸手摸了摸树干,树皮粗糙,硌手,“那时候它还小,现在这么粗了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,走到一扇木门前,停下。门上挂着一把锁,锈迹斑斑的。她伸手摸了摸那把锁,叹了口气。
“没人了。”
她在门口站了很久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然后她转身。
“走吧。”
扶她回到车上,往回开。路上她又沉默了,一直盯着窗外。到了城南老街,扶她下车,送回那个小院子。她坐在床沿上,看着我。
“谢谢你,孩子。”
我摇摇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喊住我。
我回头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,递给我。是一个小布包,蓝印花布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
“这是我攒的一点钱,你拿着。”
我推开。
“不用。”
她看着我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我点点头,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盏灯还亮着,昏黄的,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。
上了车,正要发动,突然想起口袋里那块银锁。我掏出来看了看,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妹妹的银锁,和刚才老太太的……
等等。
刚才老太太递给我布包的时候,手腕上好像也戴着一个银锁?我当时没注意,现在想起来,确实有一个。
我心跳加速,赶紧下车,又跑回那个小院子。推开门,老太太还坐在床沿上,看见我回来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我看着她,掏出妹妹的银锁。
“奶奶,您有银锁吗?和这个一样的?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果然有一个。她摘下来递给我。
两个银锁放在一起,一模一样。
我心里一颤:“这银锁……您从哪来的?”
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看着我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我女儿留给我的。她死的时候,这东西就戴在她脖子上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您女儿?她……她叫什么?”
老太太看着我,眼神里突然有了光。
“她叫陈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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