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有东西在往上爬。
脚底下的地在震，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往上顶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三下之后，停了。妹妹低头看，脚底下的石板裂了一条缝，缝里有东西在动，黑的，黏糊糊的，像沥青，从缝里往外渗，渗出来就化成烟，臭的。
陈默把手电筒往下照。光柱打在裂缝上，那些黑东西缩了一下，像被烫到了，缩回去，裂缝合上了。地不震了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林溪把枪掏出来。
疯司机蹲下来，手指按在裂缝合上的地方。地是凉的，但他按下去的时候，指尖陷进去了半寸。他把手指收回来，指尖上沾了一层黑灰，灰在风里散了。
“它闻到你了。”他说。
“谁？”
“你爸身上的那个东西。”疯司机站起来，指着前面。前面是一道门，木头的，歪了，斜在地上。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，不是之前那种暖的光，是黑的光，很暗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，不是心跳，是呼吸。很慢，很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喘气。
妹妹走过去。脚踩在地上，每一步都响一声，像踩在空壳上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下来。门缝里有一股风，热烘烘的，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，像糖化了，又烧焦了。她把手指伸进门缝里，风是黏的，缠在她手指上，像舌头。
她把门推开。
里面是黑的。不是那种普通的黑，是那种有重量的黑，压在眼睛上，压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眯着眼睛往里走。脚踩在地上，地是土的，软的。走了几步，踩到什么东西了，脆的，咔嚓一声。她蹲下来，摸了一下。是一根骨头，白的，细的，断成两截。她把骨头放下，站起来。继续往前走。前面有光，很弱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，一下一下的，但不是心跳，是呼吸。
她走过去。光前面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，肩膀很宽，衣服是蓝的，旧的，膝盖上打了补丁。他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但肩膀在抖，像冷，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挣扎。
“爸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动。肩膀不抖了，停住了。停了很久，然后又开始抖，比之前抖得更厉害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爸。”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，不是那种正常的白，是纸一样的白，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的血管。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，但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黑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，转得很快，像水里的漩涡。他的嘴角翘着，但不是笑，是被人往上扯的，扯得嘴角裂开了，血从裂缝里渗出来，黑的，不是红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开口了。声音不是他的声音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像铁锈摩擦的声音。不是一个人的声音，是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，全挤在一个喉咙里，一起往外涌。
妹妹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你不是我爸。”
那个人的嘴角又往上扯了一点，扯得更开了，血从嘴角淌下来，滴在地上，地上冒白烟。“是你爸。也是我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，地上的土裂了，裂缝里有黑东西往外爬，爬到他的鞋上，爬到裤腿上，爬到膝盖上。“他在里面。我能听见他哭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根针。针是凉的，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它攥紧。
“放了他。”她说。
那个人的头歪了一下，歪得很厉害，像脖子断了，只有皮连着。歪到肩膀那边，停住了。然后慢慢正过来。“放不了。他欠我的。”
“欠你什么？”
“命。”那个人的嘴张开了，张得很大，下巴快掉下来了。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黑的，从喉咙深处往外爬，爬到他嘴里，爬到牙齿上，爬到嘴唇上。是一只手，很小，像小孩的手，从嘴里伸出来，在空中抓了一下，又缩回去了。“他欠我一条命。”
疯司机站在门口，把那根针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对着光看了一眼。针尖是亮的，不是反光，是它自己在亮。“它在里面。长在骨头里了。得扎进去才能逼出来。”
妹妹把针接过来。针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。她盯着那个人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，转得越来越快，像要炸开了。
“爸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的身体抖了一下。不是之前那种抖，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，在撞，在往外冲。他的嘴张开了，喉咙里发出那种闷闷的声音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小雨……”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，是爸的声音，不是那个东西的声音。很轻，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”
那个东西又压上来了。他的眼睛又黑了，嘴角又翘起来了。“他让你走。你走不走？”
妹妹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不走。”
她把针举起来，对着那个人的心口。针尖在黑暗里亮了一下，像星星。
那个人的眼睛眯了一下。不是眯，是瞳孔缩了一下，缩成一条缝，缝里有东西在往外看。“你敢——”
妹妹扎下去。针尖碰到那个人的衣服，衣服化了一个洞，碰到皮肤，皮肤化了一个洞，碰到肉，肉化了一个洞。针尖陷进去了，陷进他的身体里，陷进骨头里。黑色的东西从针眼往外冒，冒出来就化成烟，烟是臭的，浓得化不开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那个人的身体弹了一下。不是他弹的，是他身体里的东西在弹，在挣扎，在往后退。他的嘴张开了，喉咙里发出那种不是人的声音，像铁锈摩擦，像骨头断裂，像什么东西在尖叫。叫了很久，声音越来越尖，越来越细，像一根线，绷到最紧，断了。
针尖从他身体里弹出来。不是慢慢出来的，是突然弹出来的，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。针落在地上，在地上弹了两下，滚到墙角。针尖上沾着黑色的东西，在空气里冒烟。
那个人倒下去了。不是慢慢倒的，是突然倒的，像被人抽掉了骨头。他摔在地上，脸朝下，手摊在两边，一动不动。
妹妹蹲下来，把他翻过来。他的脸是白的，但不像之前那种纸一样的白了，是人的那种白，有点黄，有点灰，太阳穴上的血管是蓝的，不是黑的。眼睛闭着，嘴巴也闭着，但胸口在动，很慢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爸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没反应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爸。”
他的眼皮动了一下。不是慢慢睁的，是眼皮在跳，跳了好几下，才睁开一条缝。瞳孔是黑的，但不大，能看见眼白，眼白是红的，布满血丝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很久，嘴唇在动，像要说什么，但没声音。
妹妹把耳朵凑过去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疼。”他说了一个字。声音很轻，像蚊子叫。然后他笑了，嘴角翘起来，只翘了一边，但翘了很久。
妹妹的鼻子酸了。她没哭，只是把他的手攥住。手是凉的，但手心是温的。
“你把它赶走了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它还会回来吗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根针。针还在冒烟，烟是黑的，在空气里散不开，一团一团的，像乌云。乌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很小，像虫子，爬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疯司机走过去，把针捡起来。针尖上的黑东西缩了，缩成一个点，嵌在铁里。“没死。只是打散了。它还会回来。”
那个人的手抖了一下。妹妹把他的手握紧。
“不会让它回来的。”她说。
那个人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手抽出来，放在她头上。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，慢慢地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梳得很慢，像很久没梳了，像怕弄疼她。
“你妈呢？”他问。
“在外面。”
“她还好吗？”
“不好。她不记得我了。我想办法让她想起来了。”
那个人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她也不记得我了？”
“记得。她记得你。她说你被东西附身了。”
那个人的嘴角又翘了一下。这次两边都翘了。“她还能记得我，就好。”
妹妹把他扶起来。他的腿软，站不稳，靠在她身上。她很瘦，但他很轻，比想象中轻得多。她扶着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屋里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盯着，像在等什么东西出来。
“它还在里面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说还会来找我。”
妹妹没说话。她扶着他走出去。
林溪站在门外，把烟点上。“操，出来了？”
妹妹点头。她把那个人扶到墙边上，让他靠着墙坐下。他的脸色好了一点，嘴唇还是白的，但眼睛有光了。
疯司机蹲在他面前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。“它在你身体里多久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把手放在心口上。“三年？五年？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有一天醒过来，嗓子不是自己的了，说的话也不是自己想说的。后来就什么都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它在里面，在骨头里，在血里，在脑子里。它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。我控制不了自己。”
“它让你做什么？”
“杀人。”他把手放下来，放在膝盖上。“它让我杀人。我杀了很多。不记得是谁了。只记得手上有血，洗不掉。”
妹妹把他的手拿起来。手上没有血，干净的，但他的手在抖。她把他的手攥住。
“不是你杀的。是它。”
那个人摇头。“是我。手是我的。刀是我的。”
疯司机把那根针递过去。“拿着。它再来了，就扎自己。”
那个人把针接过来。针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，他吓了一跳，针掉了。妹妹捡起来，放在他手心里，帮他把手指合上。
“别怕。它认得你。”
那个人把针攥紧，攥得指节发白。他的手不抖了。
妹妹站起来。她盯着更深处。深处有光，不是白光，是暖的光，黄的，像灯。光在晃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“还有人在等你。”那个人说。
“谁？”
“你爷爷。你奶奶。”他指着那道光。“都在底下等你。”
妹妹转过身。她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人还坐在墙边上，手里攥着那根针。针不跳了，也不亮了，灰蒙蒙的。
“爸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他抬起头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笑了。嘴角翘起来，两边都翘了。“好。”
妹妹把脸转过来。她往前走。光散了，露出一条路。路很长，笔直的，两边是墙，墙上全是字。她走过那些字，脚底下踩到碎玉，咔嚓咔嚓的。
身后，那个人的声音飘过来，很轻，像风。
“小心。它说还会来找你。你身上也有种子。比你爸身上那颗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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