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不跳了。
灯芯灭了,玻璃罩上结了一层白霜。霜在化,化成水,顺着灯罩往下淌。水滴在地上,地上冒白烟。
蹲下来,手指碰到灯罩。凉的,像冰。灯罩上的裂纹在扩大,一道一道的,从顶部裂到底部。
“别碰。”爷爷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她回头,爷爷站在树底下,手放在树干上。他的身体有一半是透明的,从脚开始,脚没了,脚踝没了,小腿没了,膝盖没了。像被人从底下开始擦,一点一点地擦掉。透明的部分在发光,很弱,白惨惨的,像纸烧透了只剩下灰。
妹妹站起来。“爷爷。”
爷爷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。手也是透明的,能看见手背上的纹路,能看见骨头,白森森的,像X光片。他把手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手在化,从指尖开始,指甲盖没了,手指尖没了,第一截指节没了。化得很慢,但不停。
“种子没了。”他说。“身体撑不住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种子是从花里摘出来的,白的,很小,在她指尖上跳。她把它掏出来,放在爷爷手心里。种子跳了一下,爷爷的手也跟着跳了一下。他的身体不化了,停住了。但那些已经淡了的地方没有变回来,还是淡淡的,像隔着一层雾。
“种进去。”疯司机站在门口,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。“种进他身体里,能撑久一点。”
妹妹把种子拿起来。种子在她指尖上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她盯着爷爷的心口。心口那里是透明的,能看见后面的东西,能看见树,能看见灯,能看见站在树底下的妈和爸。他们站在那里,手牵着手,盯着这边。
“会疼吗?”她问。
爷爷摇头。他笑了一下,嘴角翘起来,只翘了一边。“比你妈生你的时候轻多了。”
妹妹把种子按进他的心口。种子碰到他皮肤的时候,陷进去了,像陷进泥巴里。沉下去,沉到心口里面,沉到很深的地方。他的心口亮了,光照出来,照在她脸上,暖的。爷爷的身体不化了。那些淡了的地方也不动了,停在那里,像被人按了暂停。但他的手在抖,整条胳膊都在抖。
“它在你身体里了。”妹妹说。
爷爷低头看自己的心口。那里有一颗种子在跳,一下一下的,和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,变成同一个节奏。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把衣服拉上,遮住。
“能撑一阵子。”他说。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道印子,从手腕爬到中指,灰蒙蒙的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你奶奶在井底。”爷爷说。“去找她。她等很久了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她盯着爷爷。他的身体有一半是淡的,像隔着一层雾。但他在笑,两边都翘了。
“你不走?”她问。
“走不了。”爷爷把手放在树干上。树干亮了,光照在他手上,他手上的印子又动了,从肩膀往胳膊退,退到手肘,退到手腕,退到手指。退得很慢,但不停。“种子只能撑一阵子。等它用完了,我就没了。”
妹妹蹲下来,把他的手握住。手是凉的,但手心是温的。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爷爷把手抽出来,放在她头上。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慢慢地梳。梳得很慢,像很久没梳了,像怕弄疼她。“也许一天。也许一个小时。也许下一秒。”
妹妹的鼻子酸了。她没哭,只是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。手是凉的,但手心是温的,像小时候发烧时贴在她额头上的那只手。
“去找你奶奶。”爷爷说。“她在井底。她比我更需要你。”
妹妹抬起头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“去吧。”爷爷把手收回去。他的手又淡了一点,从手指开始,指甲盖没了,手指尖没了,第一截指节没了。像被人从指尖开始擦,一点一点地擦掉。
妹妹站起来。她盯着他的手。手在化,很慢,但不停。
“爷爷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他抬起头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笑了。嘴角翘起来,两边都翘了。“好。”
妹妹转过身。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爷爷还站在树底下,手放在树干上。他的身体有一半是淡的,从脚开始,脚没了,脚踝没了,小腿没了,膝盖没了。像被人从底下开始擦,一点一点地擦掉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盯着她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往前走。
光散了。露出一条路。路很窄,两边是墙,墙上全是字。她走过那些字,脚底下踩到碎玉,咔嚓咔嚓的。身后,爷爷的声音飘过来,很轻,像风。
“去找你奶奶。她在井底。”
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暗。两边的墙上没有字了,只有划痕,一道一道的,很深,像被人用指甲抓的。划痕里有东西在发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她停下来。脚底下踩到的东西不是碎石。她低头看,是井口。石头砌的,圆圆的,井口盖着一块木板,木板烂了一半,剩下一半斜着,像被人掀开的。井口边上蹲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
她走过去。那个人转过脸。是奶奶。脸是皱的,全是褶子,眼睛眯着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蹲下来。“奶奶。”
奶奶把手伸出来,放在她头上。手是凉的。
“你爷爷呢?”
“在上面。他快没了。”
奶奶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梳得很慢。
“他等了很久。”奶奶说。“他一直说,等小雨来了,我就走。等了三年。现在你来了,他走了。”
妹妹把奶奶的手握住。“他没走。他把种子种进身体里了。还能撑一阵子。”
奶奶把手抽出来。她指着井底。井底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,很轻,像有人在唱歌。
“他在底下。”奶奶说。“你爷爷。他的种子,在底下。”
妹妹趴在井口往下看。井底有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光里面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很短,衣服是蓝的,旧的。他的手在动,在地上画,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。
“爷爷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动。手还在画。
“他听不见。”奶奶说。“他在底下。在种子里。等他画完了,就没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井里。井壁是湿的,滑的,手指按上去会陷进去。她往下伸,伸到胳膊肘,什么都摸不到。井底的光在晃,越来越弱,像要灭了。
她把种子从口袋里掏出来。种子是从花里摘出来的,白的,很小,在她指尖上跳。她把种子扔进井里。
种子落下去的时候,井底亮了。光照在爷爷脸上,他的脸是白的,但他在笑,嘴角翘起来,两边都翘了。他的手不画了,停在那里。井底的光不晃了,定住了,像被人按住了。
“好了。”奶奶说。“能撑一阵子。”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那道印子不见了,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走吧。”奶奶说。“他在等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你外婆。”奶奶指着更深处。深处有光,不是白光,是暖的光,黄的,像灯。光在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“她在等你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她盯着井底。爷爷还坐在那里,背对着她,手不画了,放在膝盖上。他的身体不淡了,也不化了,定在那里,像一张照片。
她转过身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奶奶还蹲在井边上,手放在井口上。她的手在抖,但嘴角翘着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往前走。
光散了,露出一条路。路很长,笔直的,两边是墙,墙上全是字。她走过那些字,脚底下踩到碎玉,咔嚓咔嚓的。走了很久,前面有光。不是白光,是暖的光,黄的,像灯。光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照在她脸上,暖的。
她走进去。
眼前是一个院子。地上铺着石板,石板缝里长着草。草是绿的,绿得发亮。院子中间有一棵树,很大,树冠遮住了半边天。树干是白的,上面挂着灯,一盏一盏的,红的,黄的,白的,在风里晃,叮叮当当的。
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白的,旧的,发灰。
“外婆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,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走过去。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她的手在抖,整只手都在抖。她把手伸出去,碰到那个人的脸。凉的,硬邦邦的,像摸在石头上。
“瘦了。”外婆说。
妹妹没说话。她把脸埋在外婆的手心里。手是凉的,但手心是温的。
“你爷爷呢?”外婆问。
“在井底。”
“你奶奶呢?”
“在井边。”
外婆把手放在她头上。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慢慢地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他们都走了。”外婆说。“就剩我了。”
妹妹抬起头。“你不走?”
“走不了。”外婆把手伸出来。手上全是印子,一道一道的,从手腕爬到手指,黑色的,细细的。印子在动,在她皮肉下面爬。“种子长在骨头里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颗种子。种子不跳了,也不亮了,灰蒙蒙的。她把它掏出来,放在外婆手心里。
种子亮了。光照在外婆手上,她手上的印子动了,从手指往手腕退,从手腕往胳膊退。退到肩膀,停住了。
“好了。”外婆说。“能撑一阵子。”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那道印子又出来了,从手腕爬到中指,灰蒙蒙的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走吧。”外婆说。“他们在等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你妈。你爸。你爷爷。你奶奶。”外婆指着那棵树。“都在树里。”
妹妹盯着那棵树。树干上刻着字,歪歪扭扭的,一个叠一个。她走过去,看见最底下的三个字。
“陈小雨。”
她把手指按上去。字是凉的,硬邦邦的。她按了一下,树裂了一条缝。光从缝里漏出来,照在她脸上,暖的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缝合上了。
“他们不出来?”她问。
“不出来。”外婆把手放在树干上。树干亮了,光照在她手上。“他们在里面等你。等你回家。”
妹妹站在树底下,盯着那棵树。树上的灯在风里晃,叮叮当当的。树底下站着好多人。老人,女人,小孩,一个挨一个,手牵着手。他们盯着她,嘴角翘着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走了出去。
疯司机靠在门口,把那半截烟屁股塞进嘴里。“都见完了?”
妹妹点头。她走到车边上,坐进去,把车门关上。口袋里的种子不跳了,灰蒙蒙的。她把手伸进去,摸到的不是种子。是凉的,硬的,像石头。
她掏出来。
是一块玉。白的,圆的,上面有裂纹。玉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她攥紧。
窗外,天亮了。云裂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上,照在车上,照在她脸上。
口袋里的玉不跳了。她低头看,玉裂了。
从裂缝里漏出来的,不是光,是暖的,像小时候冬天围炉时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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