软的。
脚底下踩到的东西往下陷了一截。低头看,井口就在脚下。木板缝隙里有光,很弱,白惨惨的,一闪一闪的。井壁上有东西在动,黑的,细的,像头发,从深处往上爬。
把脚收回来。鞋底上沾了一层黑泥,黏糊糊的,在空气里拉丝。
陈默把手电筒往下照。光柱打进去,照到井壁上。井壁是湿的,滑腻腻的,上面全是划痕,一道一道的,很深,像被人用指甲抓的。划痕里有东西在动,黑的,细的,像头发。光柱继续往下,井底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,很轻,像有人在唱歌。
林溪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底下有人?”
疯司机蹲下来,手指按在井沿上。井沿是凉的,不是那种石头凉,是骨头的那种凉。他把手指收回来,指尖上沾了一层白灰。“有。很久了。”
妹妹趴在井口往下看。井底的光又亮了一点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光里面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全白了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灰的,破了很多洞,袖口磨得起毛边。
“奶奶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动。手在动,在地上画,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。
“奶奶!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停下笔。手悬在半空,停了三秒,然后慢慢转过身。脸是皱的,全是褶子,眼睛眯着,像没睡醒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蹲下来。“奶奶。”
奶奶把手伸出来,放在她头上。手是凉的,硬邦邦的,像摸在石头上。
“你爷爷呢?”
“在上面。他快没了。”
奶奶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梳得很慢,像在数什么。
“他等了很久。”奶奶说。“他一直说,等小雨来了,我就走。等了三年。现在你来了,他走了。”
妹妹把奶奶的手握住。“他没走。他把种子种进身体里了。还能撑一阵子。”
奶奶把手抽出来。她指着井底。“你爷爷在底下。他的种子,在底下。”
妹妹又趴在井口往下看。井底的光还在晃,但比之前更弱了。光里面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头发很短,衣服是蓝的,旧的。他的手在动,在地上画,画得很慢。
“爷爷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没反应。
“他听不见。”奶奶说。“他在底下。在种子里。等他画完了,就没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井里。井壁是湿的,滑的,手指按上去会陷进去。她往下伸,伸到胳膊肘,什么都摸不到。井壁上的那些黑东西在动,往她手指上爬,凉丝丝的,像虫子。她甩了一下,没甩掉,那些东西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,爬到手腕,爬到胳膊。
疯司机把灯扔下去。灯落下去的时候,光照在井壁上,那些黑东西缩了,缩回去,缩进划痕里。灯落在井底,弹了一下,滚到爷爷脚边。井底亮了,光照在爷爷脸上,他的脸是白的,但他在笑,嘴角翘起来,两边都翘了。他的手不画了,停在那里。井底的光不晃了,定住了,像被人按住了。
“好了。”奶奶说。“能撑一阵子。”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那道印子不见了,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你爷爷出不来。”奶奶说。“种子在骨头里,拔不出来了。”
妹妹盯着井底。爷爷还坐在那里,背对着她,手不画了,放在膝盖上。他的身体不淡了,也不化了,定在那里,像一张照片。
“我能下去吗?”她问。
“下不来。”奶奶把手放在井口上。井口很窄,只够一个人钻进去。但井壁上的那些黑东西在动,在爬,在往井口涌。它们把井口堵住了,黑压压的一片,像一堵墙。“它们不让你下来。”
妹妹把疯司机那根针掏出来。针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针举起来,对着井口。针亮了,光照在黑东西上,它们缩了一下,往后退了一点。但没退多少,又涌上来了。
“太多了。”疯司机说。“扎不完。”
妹妹把灯从井底捞上来。灯是热的,烫手。她把灯举起来,对着井口。光照在黑东西上,它们缩得更厉害了,往井壁里钻,往划痕里钻。井口露出来了,但井壁上的划痕还在动,像一张张的嘴,一开一合。
奶奶站起来。她的腿软了一下,扶住井沿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,掏出一盏灯。不是煤油灯,是灯笼,红的,纸糊的,里面的火灭了。她把灯笼放在妹妹手心里。
“拿着。它能帮你下去。”
妹妹把灯笼接过来。灯笼是凉的,不跳,也不亮。她把它攥紧。
“怎么用?”
“点它。”奶奶把手指放在灯笼的提手上。提手上有一根绳子,绳子头烧焦了,黑乎乎的。“用你的血。”
妹妹把针扎进指尖。血从针眼渗出来,一滴,两滴,三滴,滴在绳子上。绳子亮了,火苗从绳头蹿出来,舔了一下灯笼纸。灯笼亮了,光照在井口上,那些黑东西尖叫了一声,不是人的声音,是从划痕里挤出来的,像铁锈摩擦。它们往井底缩,缩得很快,像被烫到了。
井口空了。
妹妹把灯笼挂在腰上,踩着井壁往下爬。井壁是湿的,滑的,脚踩上去往下溜。她踩住一块突出来的石头,石头碎了,脚底一空,整个人往下坠。她抓住井壁上的树根,树根是湿的,滑的,往下溜了一截,停住了。灯笼在她腰上晃,光照在井壁上,井壁上的划痕里还有东西在动,但它们不敢出来,缩在划痕里,只露出一点头。
她往下爬。爬了很久,脚踩到井底了。井底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她蹲下来,摸了一下。是土,湿的,黏糊糊的,沾在她手指上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在衣服上蹭了一下。
爷爷坐在她前面。背对着她,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她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他的脸是白的,眼睛闭着,嘴巴也闭着。但嘴角翘着,像在笑。
“爷爷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没反应。她把手指放在他鼻子底下。没呼吸。她把手指收回来。
“他睡着了。”奶奶在井口说。“叫不醒。”
妹妹把灯笼从腰上解下来,放在爷爷手心里。灯笼亮了,光照在爷爷手上,他手上的印子动了,从手指往手腕退,从手腕往胳膊退。退到肩膀,停住了。他的眼皮动了一下,没睁开。嘴角又翘了一点。
“他在里面。”奶奶说。“在种子里。种子在骨头里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颗种子。种子不跳了,也不亮了,灰蒙蒙的。她把它掏出来,放在爷爷手心里,和灯笼放在一起。种子亮了,灯笼也亮了。两道光缠在一起,拧成一股,照在爷爷脸上。他的眼睛睁开了。
不是慢慢睁的,是突然睁开的。瞳孔很大,黑漆漆的,像两个洞。洞里有光,很弱,白惨惨的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蹲下来。“爷爷。”
爷爷把手伸出来,放在她头上。手是温的,不是凉的。
“你奶奶呢?”
“在上面。”
“让她下来。”
妹妹抬起头,对着井口喊。“奶奶!爷爷让你下来!”
井口那边安静了很久。然后有声音,很轻,像风。
“下不来。”
爷爷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她怕。”爷爷说。“她怕这些手。三年前她被拽下去过一次,那些手抓住她的脚,把她往下拖。她挣开了,鞋掉了,脚上全是血。从那以后,她不敢下来了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她盯着井壁上的划痕。划痕里还有东西在动,黑的,细的,像头发。它们缩在划痕里,不敢出来,但眼睛在看着她,很多双眼睛,发着光,惨白惨白的。
她把灯笼举起来。光照在井壁上,那些东西尖叫了一声,缩得更深了。
“它们怕光。”疯司机在井口说。“用光照它们。”
妹妹把灯笼举得更高。光照在井壁上,那些东西往更深处缩,缩到划痕的尽头,缩到看不见的地方。井壁空了,只剩下湿漉漉的石头,和那些深深的划痕。
“奶奶,下来。”她喊。“它们跑了。”
井口那边又安静了很久。然后有声音,很慢,像有人在挪脚步。奶奶出现在井口,脸朝下,盯着井底。她的手在抖,整条胳膊都在抖。
“下来。”妹妹说。“我接着你。”
奶奶把脚伸进井里。脚是光着的,没穿鞋,脚趾头上全是疤,一道一道的,像被什么咬过。她踩在井壁上,滑了一下,整个人往下坠。妹妹伸手接住她,两个人摔在井底,软软的土接住了她们。
奶奶坐在地上,喘着粗气。她的手在抖,腿也在抖。她盯着井壁,盯着那些划痕,盯了很久。划痕里没有东西了,什么都没有。
“走了。”妹妹说。“它们怕光。”
奶奶把手放在心口上。心口那里有一个包,鼓鼓的,像心脏在跳。包在动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“种子还在里面。”她说。“拔不出来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颗种子。种子不跳了,也不亮了。她把手抽出来。
“能出来吗?”
“出不来。”奶奶把手放在井底的地上。地上有一个洞,很小,只够伸进去一根手指。洞里有风,暖的,从底下往上吹。“它们在底下。在很深的地方。等它们长够了,就出来了。”
爷爷坐在旁边,手里攥着那盏灯笼。灯笼不亮了,灰蒙蒙的。他把灯笼放在地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妹妹把他扶起来。他的腿软,站不稳,靠在她身上。她很瘦,但他很轻,比想象中轻得多。她扶着他往井口走。奶奶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。
走到井壁面前,妹妹停下来。她抬头看,井口很远,很小,像一颗星星。井壁上的划痕还在,但里面没有东西了。她把灯笼举起来,光照在井壁上,井壁是湿的,滑的,但能爬。
“我先上去。”她说。“然后拉你们。”
她把灯笼叼在嘴里,踩着井壁往上爬。井壁上的石头是湿的,滑腻腻的,手指扣不住。她踩住一块突出来的石头,石头碎了,脚底一空,整个人往下坠。她抓住井壁上的树根,树根是湿的,滑的,往下溜了一截,停住了。
她继续往上爬。爬了很久,爬到井口。陈默伸手拽住她,往外拉。林溪拽住另一只,往外拉。她被拽出来了,摔在地上,喘着粗气。
她把灯笼解下来,扔进井里。灯笼落下去的时候,井底亮了。光照在爷爷和奶奶脸上,他们的脸是白的,但他们在笑,嘴角翘起来,两边都翘了。
爷爷先往上爬。爬得很慢,每爬一步都要停一下。爬到井口的时候,妹妹伸手拽住他,往外拉。他坐在井边上,喘着粗气。他的手在抖,整条胳膊都在抖。
奶奶最后上来。她爬得更慢,每爬一步都要往下看一眼。爬到井口的时候,她的腿软了,妹妹和陈默一起把她拽出来。她坐在地上,盯着井口,盯了很久。
“关上了。”她说。
井口里的光灭了。井壁上那些划痕不动了,也不亮了,灰蒙蒙的,像画上去的。
妹妹把灯笼捡起来。灯笼灭了,灯芯黑了。她把灯笼装进口袋里。
奶奶站起来。她走到爷爷面前,蹲下来。两个人对视了很久,都没说话。然后奶奶笑了,嘴角翘起来,两边都翘了。爷爷也笑了。
妹妹站在旁边,盯着他们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颗种子。种子不跳了,也不亮了。
奶奶站起来。她走到妹妹面前,把手放在她脸上。
“还有人。”她说。
“谁?”
“小雨。”奶奶指着更深处。“她被锁在门后面。外婆说,你要通过考验才能见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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