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。咚。”
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的,闷闷的,像拳头砸在棉花上。很厚,很重,像隔着一堵墙。停下来,盯着那扇门。铁门,锈透了,门把手的位置只有一个洞。洞里有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,像快灭的蜡烛。
“咚。咚。”又两下。更轻了,像没力气了。
疯司机蹲下来,手指按在门缝上。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,黑的,黏糊糊的,顺着门框往下淌。他把手指收回来,指尖上沾了一层黑东西,在指头上拉丝。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。
“是血。”他说。“不是人的血。”
林溪把枪掏出来。“里面有人?”
疯司机没回答。他把那根针从口袋里掏出来,针尖对着门洞。针亮了,光照在门上,门上的锈开始掉,一块一块的,落在地上,碎了。门板上露出字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写的。妹妹凑过去看。
“小雨。小雨。小雨。”
同一个名字,刻了几百遍。有的深,有的浅,有的被划掉了,又刻了一遍。刻痕里有东西在动,黑的,细的,像头发,从刻痕里往外爬,爬到门板上,爬到门框上,爬到地上。
妹妹把手放在门上。门是凉的,像冰。她推了一下,没动。又推了一下,门裂了一条缝。光从缝里漏出来,白的,刺眼。她把手伸进去,手指碰到什么东西了,软的,温的,像摸在肉上。她按了一下,那个东西缩回去了。
“谁?”里面有个声音。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“小雨?”妹妹喊了一声。
里面安静了很久。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。“姐?”
妹妹的手指抖了一下。“小雨,是你吗?”
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在撞,在往门上扑。门板震了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。锈从门板上往下掉,哗啦啦的,像下雨。门框上的裂缝越来越大,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照在妹妹脸上,暖的。
“姐,门锁了。我打不开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门洞。手指碰到了另一只手,很小,很凉,像攥着一块冰。那只手攥住了她的手指,攥得很紧。
“钥匙呢?”她问。
“不见了。”小雨的声音在抖。“外婆说钥匙藏在灯里。可是灯灭了。”
妹妹把手抽出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疯司机。“灯呢?”
疯司机蹲在地上,盯着墙角。墙角有一盏灯,不是煤油灯,是灯笼,红的,纸糊的,里面的火灭了。灯笼纸破了一个洞,洞的边缘烧焦了,黑乎乎的。他把灯笼捡起来,灯笼是凉的,不跳,也不亮。
“灭了很久了。”他说。
妹妹把灯笼接过来。灯笼在她手心里躺了一下,没跳。她把灯笼翻过来,灯笼底下有一个小抽屉,铜的,生了锈,拉不开。她用指甲抠了一下,抽屉动了一点,卡住了。又抠了一下,开了。
抽屉里有一把钥匙,很小,铜的,生了绿锈。钥匙上刻着字,歪歪扭扭的,她凑近看。
“小雨。”
她把钥匙攥紧。钥匙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她走到门口,把钥匙插进门洞。钥匙进去了,卡住了。她拧了一下,没动。又拧了一下,门里面响了一声,像什么东西弹开了。她推门,门开了。
里面是黑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闻到味道,甜的,腻的,像糖化了,又烧焦了。她走进去,脚踩在地上,地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走了几步,踩到什么东西了,脆的,咔嚓一声。她蹲下来,摸了一下。是一块玉佩,白的,圆的,上面有裂纹。她把玉佩捡起来,玉佩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“姐。”声音从前面传过来。
她站起来,往前走。前面有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她走过去。光前面蹲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很短,衣服是蓝的,旧的,膝盖上打了补丁。她蹲在地上,手在画,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。
“小雨。”妹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动。手还在画。
妹妹绕到前面去。是小雨。脸是白的,不是那种正常的白,是纸一样的白,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的血管。眼睛是闭着的,嘴巴也是闭着的,但手指还在动,在地上画。画的是一个人,人的手很长,伸到圈外面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“小雨。”妹妹蹲下来,把手放在她肩膀上。
小雨抖了一下,像被电到了。眼睛睁开了。瞳孔很大,黑漆漆的,像两个洞。洞里有东西在转,转得很慢,像水里的漩涡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姐。”
妹妹把她抱起来。很轻,比想象中轻得多。小雨靠在她肩膀上,眼睛又闭上了,嘴角翘着。
“钥匙呢?”妹妹问。
小雨没回答。她的手在动,在空中画,画圈,圈里画了一个人。画完就不动了。
妹妹把她放在地上,蹲下来,盯着她的手。她的手上有一道印子,黑色的,从手腕爬到中指,和妹妹手上的一模一样。印子在动,在她皮肉下面爬,从手腕爬到指根,从指根爬到指甲盖下面。指甲盖被顶起来了,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。
“它要出来了。”疯司机站在门口。
妹妹把小雨的手翻过来,掌心里也有一道印子,从手腕爬到中指,和手背上那道连在一起,像一条线。线在动,在她皮肉下面爬,像一条虫。
“钥匙呢?”妹妹又问。
小雨把手指张开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道印子。她把手攥紧。
“外婆说,钥匙在灯里。灯灭了,钥匙就没了。”
妹妹把灯笼拿起来。灯笼不亮了,灰蒙蒙的,纸罩上破了一个洞。她把手指伸进洞里,摸到灯芯。灯芯是湿的,黏糊糊的,沾在她手指上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指尖上沾了一层黑东西。
“灯芯没烧完。”疯司机走过来,盯着灯芯看了很久。“还差一点。用血能点着。”
妹妹把针扎进指尖。血从针眼渗出来,滴在灯芯上。灯芯亮了,火苗从灯芯上蹿起来,舔了一下灯笼纸。灯笼亮了,光照在墙上,墙上有一道门,很小,只够一个人钻进去。门是木头的,上面挂着一把锁,锁是新的,亮的,没生锈。
妹妹把钥匙插进锁里。钥匙卡住了,拧不动。她把钥匙拔出来,看了一眼。钥匙上刻着字,她刚才没看清。
“小雨。”
她把钥匙翻过来。另一面也有字。
“别开。”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疯司机走过来,把钥匙拿过去,对着光看。钥匙在光里亮了一下,那两个字不见了,变成另外两个字。
“开吧。”
妹妹把钥匙插回去。这次进去了,拧了一下,锁开了。锁掉在地上,响了一声,门开了。
里面是黑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,很远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小雨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没回答。
她走进去。脚踩在地上,地是硬的,平的。走了几步,踩到什么东西了,脆的,咔嚓一声。她蹲下来,摸了一下。是一根骨头,白的,细的,断成两截。她把骨头放下,站起来。继续往前走。前面有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她走过去。光前面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白的,旧的,发灰。
“外婆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动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外婆。”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,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走过去。“小雨在哪儿?”
“在外面。”外婆指着门口。“她没事。就是饿了。饿了很久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颗种子。种子不跳了,也不亮了,灰蒙蒙的。她把它掏出来,放在外婆手心里。
种子亮了。光照在外婆手上,她手上的印子动了,从手指往手腕退,从手腕往胳膊退。退到肩膀,停住了。
“好了。”外婆说。“能撑一阵子。”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那道印子又出来了,从手腕爬到中指,灰蒙蒙的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小雨说,你要通过考验才能见妈。”
“什么考验?”
外婆把手伸进口袋里,掏出一颗种子。白的,上面有裂纹。她把种子放在妹妹手心里。
“种下去。等它开花。”
妹妹蹲下来,把种子按进脚底下的土里。土是湿的,黏糊糊的,沾在她手指上。她把土盖上,用手按实。
土动了一下。不是风吹的,是土自己在动。从她手指按的地方往外拱,拱出一个包,包裂开了,从里面钻出一根绿芽,很细,像线。绿芽在风里晃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土又动了一下。这次钻出来的是两片叶子,绿的,很小,像米粒。叶子在风里抖,抖得很厉害,像冷。妹妹把手伸过去,挡在叶子上面。风停了,叶子不抖了。它们慢慢张开,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一共六片,全张开了。叶子中间有一个花苞,白的,很小,像米粒。
花苞在动。很慢,但不停。裂缝越来越大,里面的东西越来越白,白得刺眼。她眯起眼睛,看见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不是花瓣,是光。
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照在她脸上,暖的。
花苞裂开了。花瓣从里面翻出来,白的,很薄,像纸。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一共六片,全翻出来了。花心里有一颗种子,白的,很小,像米粒。种子在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妹妹把手伸过去,手指碰到那颗种子。种子跳了一下,粘在她指尖上,凉丝丝的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种子在她指尖上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
她把它装进口袋里。
外婆蹲下来,盯着那棵小树。小树的叶子在风里晃,金的,很亮。树干上什么字都没有,光秃秃的。
“走吧。”外婆说。“她在等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你妈。”外婆指着外面。“她在等你。”
妹妹转过身。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外婆还站在那里,手放在树干上。
她把脸转过来,走了出去。
小雨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块玉佩。她看见妹妹,跑过来。“姐。”
妹妹蹲下来,把她抱起来。很轻,比刚才更轻了。小雨靠在她肩膀上,眼睛闭上了,嘴角翘着。
“饿。”她说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,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抽出来,放在小雨头上。
“出去就有吃的。”
小雨点头。她把玉佩举起来,对着妹妹。“拿着。它会带你找到妈。”
妹妹把玉佩接过来。玉佩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它装进口袋里。
“走吧。”小雨说。
妹妹抱着她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小雨突然睁开眼睛,盯着她。
“外婆说,你要通过考验才能见妈。”
“什么考验?”
小雨把手伸出来,指着外面。外面有光,不是白光,是暖的光,黄的,像灯。光在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“外婆在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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