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佩又裂了一道。
低头看。掌心里的那道裂纹从边缘劈进去，斜着，像被人用刀划的。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黑的，细的，像头发。把玉佩攥紧。指缝里的光变了，白的，惨白，照在手上，连指甲盖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又裂了？”林溪把烟点上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玉佩放在桌上。桌是石头做的，表面磨得很平，但中间有一道凹槽，刚好放得下一块玉佩。玉佩落进去的时候，石桌亮了一下，凹槽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，很弱，一闪一闪的。她把手指按在凹槽边上，石桌是凉的，像冰。
疯司机蹲下来，盯着那道凹槽看了很久。“三块了。还差一块。”
“什么三块？”林溪问。
“玉佩。”疯司机站起来，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，捏在手里。“你外婆设了三道门。每过一道，就得一块玉佩。三块齐了，才能见你妈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两块玉佩。一块是从小月那里拿的，一块是从井底捞上来的。两块都在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她把它们掏出来，放在石桌上。两块玉佩一左一右，躺在凹槽两边，光从裂缝里漏出来，照在石桌上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第三块在哪儿？”她问。
疯司机没回答。他盯着院子深处。深处有一扇门，很小，只够一个人钻进去。门是黑的，没有光。门框上刻着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写的。他走过去，把手放在门框上。
“在这里面。”
妹妹走过去。门框上的字在动，在她眼皮底下爬，像虫子。她凑近看，那些字是活的，从门框左边爬到右边，从右边爬到左边，爬得很慢，但不停。她盯着其中一个字看了很久，那字停住了，竖在那里，像在看她。
“外婆在里面。”疯司机说。
妹妹把手放在门上。门是凉的，像冰。她推了一下，没动。又推了一下，门裂了一条缝。光从缝里漏出来，白的，刺眼。
她钻进去。
里面是白的。不是雾的那种白，是光的白，从四面八方照过来，照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眯着眼睛往前走。脚底下是软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走了几步，踩到什么东西了，硬的。她蹲下来，摸了一下。是一块石头，白的，圆的，上面有裂纹。她把石头捡起来，石头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，继续走。走了很久，前面的光变了。不是白的了，是暖的，黄的，像灯。光越来越大，越来越亮，照在她脸上，暖的。
她走进去。
眼前是一个院子。地上铺着石板，石板缝里长着草。草是绿的，绿得发亮。院子中间有一棵树，很小，只有半人高，叶子是金的，在风里晃。树底下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，头发很长，垂下来，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白的，旧的，发灰。
“外婆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动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外婆。”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，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走过去。“第三块玉佩在哪儿？”
外婆没回答。她把手伸出来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“在你自己身上。”
妹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里那道印子从手腕爬到中指，灰蒙蒙的，像快褪色了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你要通过考验。”外婆说。“三个问题。答对了，玉佩就出来了。答错了，就永远见不到你妈。”
妹妹把手指攥紧。“问吧。”
外婆把手放在膝盖上。她盯着妹妹的眼睛，盯了很久。然后开口了。
“第一个问题。你妈叫什么名字？”
妹妹愣了一下。“周秀英。”
外婆摇头。“不对。那是她身份证上的名字。我问的是，她小时候叫什么。你外公给她起的名字。你外婆——我——给她起的名字。”
妹妹把手攥得更紧。她记得小时候妈说过，外婆给她起过一个名字，后来上学改了。叫什么来着？她想了很久，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妈坐在门槛上，给她梳头，嘴里哼着一首歌。歌里有一个名字，很短，两个字。
“秀儿。”她说。
外婆的嘴角翘了一下。“第二个问题。你爸第一次见你妈，穿什么颜色的衣服？”
妹妹盯着外婆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，像两颗黑色的珠子。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，转得很慢，像水里的漩涡。她在那个漩涡里看见了什么。不是现在的画面，是很多年前的。一个男人站在树下，穿着蓝衣服，袖口磨破了，手里攥着一把野花。
“蓝色。”她说。“袖口磨破了。手里拿着花。”
外婆的嘴角又翘了一下。“第三个问题。”她把手指放在心口上。“你外婆——我——最怕什么？”
妹妹盯着外婆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的漩涡转得更快了，画面在闪，一个接一个的，看不清。她眯起眼睛，看见一个很小的画面。外婆站在井边，手在抖，腿也在抖。井口里有东西在动，黑的，细的，像头发。
“井。”她说。“井底的那些手。”
外婆笑了。嘴角翘起来，两边都翘了。她把手指从心口上拿开，掌心里多了一块玉佩。白的，圆的，上面没有裂纹。她把玉佩放在妹妹手心里。
“拿着。”
玉佩在妹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它攥紧。三块玉佩在口袋里撞在一起，叮叮当当的。
外婆站起来。她走到妹妹面前，把手放在她脸上。
“去吧。她在等你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
“在树底下。”外婆指着外面。“你妈，你爸，都在。”
妹妹转过身。她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外婆还站在那里，手放在树干上。树干亮了，光照在她手上，她手上的印子动了，从手指往手腕退，从手腕往胳膊退。退到肩膀，停住了。
“走吧。”外婆说。“别回头。”
妹妹把脸转过来。她走出去。
院子里的灯还亮着。树下站着好几个人。老人，女人，小孩，一个挨一个，手牵着手。他们盯着她，嘴角翘着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三块玉佩。三块都在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叠在一起，像同一个心跳。
陈默走过来。“见着了？”
她点头。她把玉佩掏出来，放在手心里。三块玉佩拼在一起，光从裂缝里漏出来，照在她脸上，暖的。光越来越大，越来越亮，照在树上，照在树下那些人脸上。他们的脸亮了，不是那种惨白的光，是暖的，黄的，像灯。
疯司机蹲在树底下，盯着树干。树干上刻着字，歪歪扭扭的，一个叠一个。最底下的三个字在发光。
“陈小雨。”
她把三块玉佩贴在字上面。玉佩亮了，光照在字上，字动了。从树干上浮起来，飘在空中，转了一圈，落在她手心里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又动了，从手腕往中指爬，爬了半厘米，停住了。
树干裂了一条缝。缝里有光，很亮，白得刺眼。缝里走出来一个人。头发很长，垂下来，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白的，旧的，发灰。
“妈。”妹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走过来，把手放在她头上。手是温的。
“你爸在等你。”
妹妹转过身。她爸站在树底下，手里攥着一块玉佩，玉佩是亮的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很久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妹妹站在树底下，盯着他们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三块玉佩。玉佩不跳了，也不亮了，灰蒙蒙的。
她把它们攥紧。
窗外，天亮了。云裂了一条缝，光从缝里漏下来，照在路上，照在车上，照在她脸上。
口袋里那三块玉佩，一起跳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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