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沙沙沙。”
风从纸底下钻过去。纸在石头上蹭,像有人在耳边说话。纸是黄的,边角卷起来了。上面压着一块石头,白的,圆的,有裂纹。石头在动。不是风吹的,是它自己在跳。
蹲下来。把石头拿起来。石头在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信纸展开。纸是脆的,一碰就响。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。手指碰到的地方,墨迹在动。不是干了,是活的。一笔一划地重新写,洇开的往回缩,缩成笔画,笔画连成字。
“小雨。”
手指僵住了。盯着那两个字,盯了很久。墨迹还在动,在“小雨”后面又长出一个字,又一个字,又一个字。
只看了两个字,她的手就开始抖。信纸上的字在动,在她眼皮底下一笔一划地重新写。糊掉的那些地方慢慢清楚,洇开的墨迹往回缩,缩成笔画,笔画连成字。字排成行,行排成段。
“小雨: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走了。
“别找我。”找不到了。
你妈把玉佩给你了。四块齐了,路就开了。你外婆在等你,你爷爷在等你,你奶奶也在等你。他们都走了,就剩我一个。
我身上的东西还没清干净。它还在骨头里,在血里,在脑子里。它睡着了,但还会醒。它说还会来找我。我不能留在这里。它会伤到你们。
三年前你妈走的时候,我答应她,等你来了,我就走。现在你来了,我走了。
别哭。你从小就不爱哭。摔破膝盖都不哭,只有打针的时候哭过一次。那次你哭了,你妈也哭了。护士说,你们娘俩真没用。
小雨,回家。不要找我。
爸。”
妹妹把信纸放下。纸在她手里碎了,碎成粉末,从指缝里漏下去,落在地上,地上冒了一股白烟。烟散了,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她蹲下来,看见一个字。
“走。”
她站起来。陈默站在她后面,手里攥着手电筒,光柱切进雾里。雾很浓,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雾里有声音,很轻,像脚步声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远。
“爸!”她喊了一声。
雾里没有回答。脚步声还在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像有人踩着棉花往前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但声音就是传不过来。
疯司机蹲下来,手指按在地上。地是湿的,黏糊糊的,沾在他手指上。他把手指收回来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。“刚走。没走远。”
妹妹往前跑。脚踩在地上,地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跑了几步,雾散了,露出一条路。路很窄,两边是墙,墙上全是字。她跑过那些字,脚底下踩到碎玉,咔嚓咔嚓的。脚步声在前面,很近,但看不见人。雾在前面翻涌,像水,但不是水。雾里有影子,灰蒙蒙的,一个叠一个,从雾里冒出来,又缩回去。
“爸!”她又喊了一声。
影子停住了。不是所有的影子都停,是其中一个停住了。那个影子站在雾里,背对着她,肩膀很宽,衣服是蓝的,旧的,膝盖上打了补丁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妹妹跑过去。跑到他背后,停下来。她把手伸出去,碰到他的肩膀。肩膀是凉的,硬邦邦的,像摸在石头上。她按了一下,他动了一下。不是转过身,是往前迈了一步。又迈了一步。走进了雾里。
影子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,像被人用水冲掉了。
妹妹追上去。雾撞在她脸上,凉的,湿的,像蜘蛛网。她跑了几步,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了,滑了一下。她低头看,是一滩水,清的,从雾里淌出来的,淌到她脚边,又往前淌。水在前面引路,顺着路往前淌,淌过那些字,淌过碎玉,淌到雾里。
她跟着水跑。跑了很久,水停了。前面是一扇门,木头的,歪了,斜在地上。门开着,里面是黑的。水淌进门里,不见了。
她走进去。脚踩在地上,地是土的,软的。走了几步,踩到什么东西了,脆的,咔嚓一声。她蹲下来,摸了一下。是一根骨头,白的,细的,断成两截。她把骨头放下,站起来。继续往前走。前面有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她走过去。光前面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肩膀很宽,衣服是蓝的,旧的,膝盖上打了补丁。
“爸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动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爸。”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,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妹妹走过去。“信我看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嘴角翘起来,只翘了一边。“看了就走吧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
他没回答。他指着身后。身后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,很轻,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“它在叫我。”他说。“我得去。不去它会出来。会伤到你们。”
妹妹把手伸出去,把他的手握住。手是凉的,但手心是温的。
“能不去吗?”
他把手抽出来。放在她头上。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慢慢地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不能。”他说。“它在我身体里三年了。我欠它的。”
“欠什么?”
“命。”他把手收回去。他的手在抖,整条胳膊都在抖。“它救过我。三年前,矿塌了,我压在里面。是它把我拉出来的。它说,你欠我一条命。我说,好。它说,那你把身体借我。我说,好。”
妹妹把他的手握住。“你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他笑了一下。“那时候你妈刚走。你失踪了。我不想活了。它说要借我的身体,我就给它了。没想到,它借了就不还了。”
他把手抽出来。转过身,往黑暗里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“小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给你留的信,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让我回家。”
他笑了。嘴角翘起来,两边都翘了。“那就回家。”
他走进黑暗里。不见了。
妹妹站在光前面,盯着那片黑。黑在动,在她面前翻涌,像水,但不是水。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她把手伸进去,什么都摸不到。黑是凉的,黏糊糊的,缠在她手指上,像胶水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指尖上沾了一层黑东西,在指头上拉丝。
“爸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黑里面没有回答。但光在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越来越弱,越来越暗,像快灭的蜡烛。
她把手攥紧。掌心里那道印子动了一下,从手腕往中指爬,爬了半厘米,停住了。
她转过身。走了出去。
雾散了。路还在,两边的墙上全是字。她走过那些字,脚底下踩到碎玉,咔嚓咔嚓的。走了很久,前面有光。不是白光,是暖的光,黄的,像灯。光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照在她脸上,暖的。
她走进去。
眼前是一个院子。地上铺着石板,石板缝里长着草。草是绿的,绿得发亮。院子中间有一棵树,很大,树冠遮住了半边天。树干是白的,上面挂着灯,一盏一盏的,红的,黄的,白的,在风里晃,叮叮当当的。
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很短,衣服是蓝的,旧的,膝盖上打了补丁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“爸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动。
她走过去。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那个人抬起头。脸是白的,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蹲下来。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等你。”他把手伸出来,掌心里有一封信。纸是黄的,边角卷起来了。“你妈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妹妹把信接过来。信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信纸展开。
“小雨:
去找你爷爷。他有东西给你。
妈。”
她把信纸放下。纸碎了,碎成粉末,从指缝里漏下去,落在地上,地上冒了一股白烟。烟散了,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她蹲下来,看见一个字。
“去。”
她站起来。她爸还站在树底下,手里攥着那块玉佩。玉佩是亮的,在他手心里跳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“你爷爷在等你。”
妹妹转过身。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爸还站在树底下,手放在树干上。他的身体有一半是淡的,从脚开始,脚没了,脚踝没了,小腿没了,膝盖没了。像被人从底下开始擦,一点一点地擦掉。但他还在笑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走了出去。
疯司机靠在门口,把那半截烟屁股塞进嘴里。“见着了?”
妹妹点头。她走到车边上,坐进去,把车门关上。口袋里的玉佩不跳了,灰蒙蒙的。她把手伸进去,摸到的不是玉佩。是凉的,硬的,像石头。
她掏出来。
是一块玉。白的,圆的,上面有一道裂纹。玉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她攥紧。
窗外,天亮了。云裂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上,照在车上,照在她脸上。
口袋里的玉不跳了。她低头看,玉裂了。从裂缝里漏出来的,不是光,是声音。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“去找你爷爷。他有东西给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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