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灭了。
灯就搁在桌上，没有风。火苗晃了一下，缩成一个小点，然后灭了。灭了之后灯罩上结了一层白霜，霜在化，化成水，顺着灯罩往下淌。水滴在桌上，桌面湿了一块，黑的。
妹妹盯着那盏灯。灯是铜的，底座上刻着花纹，花纹是莲花，花瓣卷着边，边缘发黑，像烧过的纸。她把手指伸过去，碰到灯罩。灯罩是凉的，但指尖碰到的地方热了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她把手指收回来，指尖上沾了一层灰，灰是白的，细得像面粉。
“奶奶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奶奶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疯司机蹲在门口，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，捏在手里。“她走了。灯灭了，人就没了。”
妹妹把灯端起来。灯是轻的，比想象中轻得多，像端着一个空壳。她把灯翻过来，底座上刻着一行字，歪歪扭扭的。
“陈小雨。别找我。”
她把灯放下。灯在桌上晃了一下，底座磕在桌面上，响了一声，闷闷的。灯罩上的霜不化了，白白的，糊在上面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林溪从后面走进来，把烟点上。“操，你奶奶的灯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手指插进灯罩里，碰到灯芯。灯芯是湿的，凉的，像泡在水里。她把灯芯揪出来，灯芯断了，一截在她手里，一截还在灯里。手里的那截是黑的，烧焦了，一捏就碎。灯里的那截是白的，软的，像棉线。
她把灯里的那截也揪出来。灯芯很长，拉出来一截，又一截，又一截。拉到最后，灯芯上挂着一块东西，很小，黑的，像指甲盖。她把那块东西抠下来，放在掌心里。是种子，黑的，上面没有裂纹，瘪了，像被烤干的豆子。
“种不活了。”疯司机走过来，盯着那颗种子。“种子都烤干了。”
妹妹把种子放在灯座上。种子在灯座上滚了一下，掉进灯油里。灯油是黑的，稠的，种子沉下去了，看不见了。她把手指伸进灯油里，摸到种子，抠出来。种子是温的，在她指尖上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。然后不动了。
她盯着那颗种子。种子灰蒙蒙的，不亮也不跳。
“还能活吗？”她问。
疯司机没回答。他把灯油倒出来一点，倒在手心里。灯油是凉的，但在他手心里冒泡，像烧开了的水。他把灯油抹在种子上。种子亮了，很弱，一闪一闪的。他把种子放回灯芯的位置。种子卡在那里，不掉了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“得用活人的东西点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血。”疯司机盯着妹妹的手指。“你自己的。别人的不行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根针。针是凉的，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针掏出来，对着自己的手指扎了一下。血从指尖冒出来，一滴，红的。她把血滴在种子上。种子吸了血，变红了，红的发亮。种子在跳，一下一下的，越来越快。
她把灯芯塞回去，把灯罩盖上。灯是凉的，不亮。她盯着那盏灯，盯了很久。灯不亮。
“还差什么？”她问。
疯司机蹲下来，盯着那盏灯。“得有人点。光有血不行。得有人把命给它。”
妹妹把灯端起来。灯是凉的，但她的手是烫的。她把灯举到眼前，盯着灯罩。灯罩上全是霜，白白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她把灯罩擦了一下，霜下面是黑的，看不见里面。
“怎么给？”她问。
“把手指伸进去。灯芯会咬你。咬住了，就给它了。”
妹妹把灯罩掀开。灯芯露出来了，黑的，烧焦了，但中间有一截是红的，像烧着的炭。她把手指伸进去，指尖碰到灯芯。灯芯是烫的，烫得她手指发麻。她没缩。灯芯缠上来了，缠在她手指上，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缠得很紧，像有人在拉。
她把手指往里伸。灯芯缠得更紧了，勒进肉里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，滴在灯油里。灯油烧起来了，火苗是蓝的，很小，在灯芯上跳。
奶奶的声音从火苗里传出来，很轻，像风。
“别给了。给了你就没了。”
妹妹没动。她把手指又往里伸了一点。灯芯缠到指根，勒得骨头疼。她没缩。
“别给了。”奶奶的声音又响了。“我走了。别留我。”
妹妹把手指往外抽。灯芯缠着不放，拉出来一截，又缩回去一截。她盯着火苗。火苗是蓝的，在灯芯上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火苗里面有东西，很小，黑的，在动。她把手抽出来。灯芯断了，一截缠在她手指上，一截缩回灯里。缠在手指上的那截是黑的，烧焦了，一捏就碎。缩回去的那截是白的，软的，在灯油里泡着。
她把碎末从手指上掸掉。手指上有一圈印子，红的，勒出来的。她把手指攥紧。
灯不亮了。灯罩上的霜又结了一层，白白的，厚了。
疯司机盯着那盏灯。“你奶奶把灯芯咬断了。她不想活了。”
妹妹把灯罩擦了一下。霜下面是黑的，但中间有一点光，很弱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，一下一下的。她把灯罩盖上。光灭了。
她把灯放在桌上。灯是凉的，不亮了。
林溪把烟头扔在地上，踩灭。“操，你奶奶呢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盯着那盏灯。灯座上的花纹在动，不是花纹在动，是莲花的花瓣在卷，一卷一卷的，像活的。她把手指按在花瓣上。花瓣是凉的，但按下去的时候，手指陷进去了。她把手指收回来，花瓣上有一个印子，红的，是血。
她把灯端起来。灯是重的，比刚才重了。她把灯翻过来，底座上那行字还在。
“陈小雨。别找我。”
她把灯放下。灯在桌上晃了一下，底座磕在桌面上，响了一声，闷闷的。
疯司机蹲在桌边上，盯着那盏灯。“你奶奶在里头。在灯芯里。她把命给你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块玉佩。玉佩是温的，在她手心里跳。她把玉佩掏出来，放在灯座上。玉佩亮了，光照在灯上，灯罩上的霜化了，水顺着灯罩往下淌。水滴在玉佩上，玉佩跳了一下。灯罩里面亮了，光从灯罩里漏出来，照在她脸上，暖的。
她盯着灯罩。灯罩里面有东西，不是火，是影子。灰蒙蒙的，在灯罩里面转。转得很慢，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转到第四圈的时候，影子停了。停在一个方向，对着她。
她把手伸过去，碰到灯罩。灯罩是温的，不烫，也不凉。她把手指贴在灯罩上，里面的影子也贴上来，隔着玻璃，贴在一起。影子是凉的，她手指是烫的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。影子不动了。
林溪凑过来。“你奶奶在里头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玉佩从灯座上拿起来。灯不亮了，灯罩上又结了一层霜，白白的，薄薄的。她把灯罩擦了一下，霜下面是黑的，但中间有一点光，很弱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，一下一下的，越来越慢。
疯司机盯着那道光。“她要灭了。灯芯撑不住了。”
妹妹把灯端起来。灯是轻的，比刚才轻了。她把灯举到眼前，盯着灯罩。灯罩上的霜在化，化成水，顺着灯罩往下淌。水滴在她手上，凉的。她把灯罩掀开。灯芯是黑的，烧焦了，但中间有一截是红的，像烧着的炭。那截红的一明一灭的，越来越暗。
她把手指伸进去。灯芯没动。她碰到灯芯，灯芯是凉的，不烫了。她把灯芯揪出来。灯芯断了，一截在她手里，一截还在灯里。手里的那截是黑的，烧焦了，一捏就碎。灯里的那截是灰的，软的，像烂了的棉花。
她把灯里的那截也揪出来。灯芯上挂着一块东西，很小，黑的，像指甲盖。她把那块东西抠下来，放在掌心里。是种子，黑的，上面没有裂纹，瘪了，像被烤干的豆子。种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。然后不动了。
她把种子放回灯芯的位置。种子卡在那里，不掉了。她把灯芯塞回去，把灯罩盖上。灯是凉的，不亮。
疯司机蹲下来，盯着那盏灯。“种不活了。你奶奶把灯芯烧断了。她不想活了。”
妹妹把灯放在桌上。灯在桌上晃了一下，底座磕在桌面上，响了一声，闷闷的。她把手指按在灯座上。灯座是凉的，但她手指是烫的。灯座上的花纹在动，莲花的花瓣在卷，一卷一卷的，越卷越紧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。灯不动了。
林溪把烟点上，吸了一口。“操，这破灯。砸了算了。”
妹妹没说话。她把灯端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。桌上有一个印子，圆的，是灯座留下的。印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，很弱，一闪一闪的。她走过去，把手按在那个印子上。印子是温的，不烫，也不凉。她把手指收回来，印子上有一个印子，红的，是血。
她把灯放回桌上。灯压在那个印子上，印子不见了。
疯司机站起来，把那半截烟屁股塞进嘴里。“走吧。你奶奶在里头。等她醒了，灯就亮了。”
妹妹盯着那盏灯。灯罩上的霜又结了一层，白白的，厚了。霜里面有东西在动，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她把手指按在灯罩上。霜是凉的，但她手指按下去的时候，霜化了，露出里面的灯罩。灯罩是黑的，但中间有一点光，很弱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，一下一下的，越来越慢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。光灭了。
她转过身，走出去。
陈默站在车边上，把车门拉开。“走？”
她点头。坐进去，把车门关上。
林溪从另一边坐进来，把烟头扔出窗外。“你奶奶的灯，不带了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脸转过来，靠着车窗。车窗外面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块玉佩。玉佩是温的，在她手心里跳。她把玉佩掏出来，贴在额头上。玉佩是温的，她额头是烫的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奶奶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，很轻，像风。
“别找我。”
她睁开眼。把玉佩放回口袋里。她把脸转过来，盯着前面的路。路很长，笔直的，两边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黑。
疯司机坐进驾驶座，把钥匙插进去，拧了一下。发动机响了。
“去哪儿？”他问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块玉佩。玉佩是温的，在她手心里跳。她把手指合上，攥紧。
“回家。”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，她从后视镜里看那间屋子。屋子里有光，很弱，一闪一闪的。她把脸转过来，靠着车窗。窗外，天亮了。云裂了一条缝，光从缝里漏下来，照在路上，照在车上，照在她脸上。
她把手张开。掌心里有一道印子，从手腕爬到中指，灰蒙蒙的。印子底下有一团黑，很小，在动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“你手上那个东西，还在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拳头塞进口袋里。口袋里那块玉佩不跳了。她把手伸进去，摸到的不是玉佩。是凉的，硬的，像灯座。她掏出来。是一盏小灯，铜的，底座上刻着莲花。灯是凉的，不亮。她把灯举到眼前，盯着灯罩。灯罩上有一层霜，白白的，霜里面有东西在动，很慢，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灯放在膝盖上。灯在她膝盖上晃了一下，灯罩上的霜化了一点，露出里面的灯芯。灯芯是黑的，烧焦了，但中间有一截是红的，像烧着的炭。那截红的一明一灭的，像心跳。
她把灯罩盖上。霜又结了一层。
疯司机从后视镜看她。“它说什么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灯装进口袋里，和玉佩放在一起。灯在口袋里不跳了，也不亮了。她把手指合上，攥成拳头。
掌心底下，那团黑在动，一下一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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