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在晃。
妹妹站在桥头，脚底下的木板在动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。她把手扶在栏杆上。栏杆很湿，触感滑腻，手指轻按，便会陷入其中。她把手指收回来，指尖沾上了一层黑泥，泥温而不热，在空气中微微冒泡。
陈默把手电筒往桥下照。光柱打在水面上，水是黑的，看不见底。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，一圈一圈的，从桥墩底下往外扩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林溪把枪掏出来。“操，这破桥。”
疯司机蹲在桥头，手指按在木板上。木板湿润，他按压之时，手指竟卡住半寸之深。他把手指收回来，指尖被一层黑水所沾染，那水寒冷彻骨，在他指缝间缓缓流淌。
“底下有人。”他说。“在看你。”
妹妹把脸贴在栏杆上。栏杆是凉的，但她脸颊碰到的地方热了一下。她往下看。水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。不是从水面上，是从水底下。很深的地方。像有一双眼睛贴在水的另一边，隔着那层黑，在看她。
她把眼睛闭上。水底下有声音，很远，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她听不清。她把耳朵贴在水面上。水是凉的，她耳朵碰到的地方热了一下。声音近了。不是说话，是呼吸。很慢，很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喘气。
她睁开眼。水面上多了一双眼睛。不是人的眼睛，是黑的，很大，占了半个脸。眼睛在水底下，隔着那层黑，盯着她。她没动。那双眼睛也没动。
林溪走过来，往下看了一眼。“操，什么东西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手伸出去，碰到水面。水是凉的，但她手指碰到的地方热了一下。她把手指伸进水里。水是温的，不烫，也不凉。她往下伸，伸到手腕，伸到胳膊肘。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，从她手指旁边滑过去，滑的，凉的，像鱼，但不是鱼。
她把手缩回来。手指上缠着一根头发，黑的，很长。她把头发扯下来，头发是温的，在她手心里卷起来，卷成一团，像睡着了。
疯司机盯着那团头发。“它在叫你。”
“谁？”
“底下那个。”疯司机指着桥下。“它认识你。”
妹妹把头发放进水里。头发散了，沉下去了，看不见了。水面上那双眼睛还在，盯着她。她盯着那双眼睛，盯了很久。眼睛不眨，也不动。
陈默把手电筒往桥下照。光柱打在那双眼睛上，眼睛不躲，也不缩。光照在眼睛里，眼睛是黑的，但里面有光，很弱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它是活的。”他说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盏灯。灯是凉的，她把灯掏出来，对着桥下。灯不亮。她把灯举高一点，还是不亮。她把灯放在栏杆上。灯在栏杆上晃了一下，掉进水里了。灯沉下去了，水面上冒了一串泡。泡破了，水面上多了一个圈，圈越扩越大，扩到桥墩底下，停了。
水底下亮了一下。不是灯亮了，是那双眼睛亮了。光照在水底，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动，暗暗的，一个叠一个。她盯着那些灰蒙蒙的东西。是人。蹲在水底，缩成一团，手抱着膝盖。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，嘴巴也是闭着的。但他们的手在动，在水底画，画得很慢，一笔一笔的。
妹妹把脸贴在水面上。水是凉的，她脸颊碰到的地方热了一下。她往下看。水底那些人抬起头，盯着她。她认出来了。是小月，小光，小北，小海。他们的脸是白的，不是那种正常的白，是纸一样的白，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的血管。他们的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，像两个洞。洞里有东西在转，转得很慢，像水里的漩涡。
“小月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小月没动。手指还在画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小月。”
小月抬起头。她的嘴动了一下。不是说话，是吐了一个泡泡。泡泡是白的，破了，冒出一股气，甜的。
妹妹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，她手指碰到的地方热了一下。她往下伸，伸到手腕，伸到胳膊肘。水底下的手也伸上来了，碰到她的手指。是凉的，硬邦邦的，像石头。她把那只手握住。那只手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，手指蜷起来了，攥住她的手腕。攥得很紧，像怕她跑了。
她没松手。
疯司机蹲在桥头，盯着水底。“它在底下。它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你下去。”疯司机站起来，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，捏在手里。“你下去了，它就出来了。”
妹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。那只手松开了，从她手腕上滑下去。水面上多了一个漩涡，漩涡越转越深，越转越黑。漩涡里面有光，很弱，一闪一闪的。她盯着那道光。光在晃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陈默抓住她的胳膊。“别下去。”
妹妹把他的手甩开。她把脚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，她脚趾碰到的地方热了一下。她把脚往下伸，伸到脚踝，伸到小腿。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，从她腿边滑过去，滑的，凉的。她没缩。她把另一只脚也伸进去。
水没到她膝盖了。水底下那些暗暗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围着她转。她盯着它们。是小月，小光，小北，小海。他们的眼睛睁开了，盯着她。他们的嘴在动，不是说话，是吐泡泡。泡泡是白的，破了，冒出一股气，甜的。
她把腰弯下去，把脸贴在水面上。水是凉的，她脸颊碰到的地方热了一下。她往下看。水底下有一扇门，木头的，歪了，斜在地上。门板上刻着画，画的是一个人，跪在地上，手举着，掌心朝上。那个人的脸是平的，没有五官，但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，很弱，一闪一闪的。
她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，她手指碰到的地方热了一下。她往下伸，伸到手腕，伸到胳膊肘。水底下的门开了，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白的，刺眼。她把手伸进门缝里。门里面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摸到一只手，凉的，硬的，像石头。那只手攥住她的手腕，往里拉。
她没挣。
林溪在桥上喊。“操，你他妈在干什么——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头埋进水里。水是凉的，她脸颊碰到的地方热了一下。她睁开眼睛。水底下是亮的，不是那种刺眼的白，是暖的光，黄的，像灯。她往下看。水底下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，头发很长，垂下来，拖在水底。衣服是白的，旧的，发灰。
她松开手，往下沉。水从她耳朵里灌进去，闷闷的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很慢，一下一下的。她沉到底了。脚踩在水底的泥里，泥是软的，往下陷。她没动。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，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出去，碰到那个人的脸。凉的，硬邦邦的。
“你是谁？”
那个人没回答。她把手伸出来，放在妹妹脸上。手是凉的，但手心是温的。
“你怕我。”
妹妹没说话。她盯着那个人的眼睛。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，里面有东西在转，转得很慢，像水里的漩涡。她盯着那个漩涡，盯了很久。漩涡越转越深，越转越黑，黑得像井底。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，很弱，一闪一闪的。
她把脸转开。那个人把手收回去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看你。”那个人说。“你怕看我。”
妹妹把脸转回来。她盯着那个人的眼睛。眼睛是黑的，但里面有光，很弱，一闪一闪的。她盯着那道光，盯了很久。光在晃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“你是谁？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那个人没回答。她把妹妹的手拿起来，放在自己的脸上。脸是凉的，硬邦邦的。但手心是温的。妹妹把手收回来。她盯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有一道印子，从手腕爬到中指，灰蒙蒙的。印子底下有一团黑，很小，在动。
她把手攥紧。
“你怕看见自己。”那个人说。
妹妹抬起头。她盯着那个人的脸。脸是白的，眼睛是黑的，但里面有一张脸，很小的脸，皱的，全是褶子。是外婆。外婆在笑，嘴角翘起来，两边都翘了。
她把脸转开。那个人把手放在她头上。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，慢慢地梳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“你怕看见自己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妹妹把她的手拿开。她盯着那个人的脸。脸是白的，眼睛是黑的，但里面有一张脸，很小的脸，是妈。妈在哭，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她把手指伸过去，碰到那滴眼泪。眼泪是温的，在她指尖上化开了。她把手指收回来，眼泪不见了。
“你怕看见自己。”那个人说。
妹妹摸着口袋里那盏灯。灯是凉的，在她手心里不跳。她把灯掏出来，对着那个人。灯亮了，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。她的脸动了，里面的东西在爬，从额头爬到太阳穴，从太阳穴爬到下巴。她的脸在变。变成外婆。变成妈。变成爷爷。变成奶奶。变成小月。变成小光。变成小北。变成小海。变成陈默。变成林溪。变成疯司机。变成她自己。
她盯着那张脸。那张脸也盯着她。嘴角翘了一下。
她把灯收回来。灯灭了。
“你怕看见自己。”那个人说。
妹妹把手伸出去，碰到那个人的脸。脸是凉的，硬邦邦的。但手心是温的。她把手指按在那个人的脸上，按得很重。那个人的脸陷进去了，像按在泥巴里。她把手指收回来，脸上有一个印子，红的，是血。
那个人笑了。嘴角翘起来，两边都翘了。
“你看见我了。”她说。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她盯着那个人。那个人的脸在变，变成她的脸。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。嘴唇是白的，嘴角翘着。她盯着那张脸，盯了很久。
“你是谁？”她问。
那个人没回答。她把妹妹的手拿起来，放在自己的脸上。脸是凉的，硬邦邦的。但手心是温的。
“你。”她说。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盏灯。灯是凉的，在她手心里不跳。她把灯掏出来，对着自己。灯亮了，光照在她脸上。她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在动，不是她在动，是影子自己在动。影子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她把灯放进口袋里。
那个人不见了。水底空了。什么都没有。她站在水底的泥里，泥是软的，往下陷。她没动。她抬头看。桥在上面，很小，像一条线。线在晃，一下一下的。
她把脚从泥里拔出来。往上浮。水从她耳朵里灌出去，嗡嗡的。她浮到水面上，抓住桥墩。桥墩是湿的，滑的，她手指抠进石头缝里，指甲断了，血从指尖渗出来。她没松手。
陈默趴在桥上，伸手拽住她的胳膊，把她拉上来。
她摔在木板上。木板是湿的，滑的，她趴在上面，没动。
林溪蹲在她旁边，把烟从嘴里拿出来。“操，你他妈吓死我了。”
妹妹把手指张开。掌心里有一道印子，从手腕爬到中指，暗了。印子底下有一团黑，很小，在动。她把手指合上，攥成拳头。
疯司机蹲在桥头，盯着桥下。“你看见什么了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脸贴在木板上。木板是凉的，她脸颊碰到的地方热了一下。她往下看。水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。从水底下。很深的地方。她盯着那片黑，盯了很久。那片黑里有一张脸，很小，是她自己的。脸在笑，嘴角翘起来，两边都翘了。
她把脸转开。
陈默把她扶起来。“走吗？”
她点头。她走到车边上，拉开车门。坐进去，把车门关上。
林溪从另一边坐进来，把烟点上。“底下到底是什么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脸转过来，靠着车窗。车窗外面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她把灯掏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灯不亮。她盯着灯，盯了很久。灯亮了，很弱，一闪一闪的。灯里面有东西，很小，黑的，在动。她盯着那个东西。那个东西也在盯着她。
她把灯放进口袋里。
疯司机坐进驾驶座，把钥匙插进去，拧了一下。发动机响了。
“去哪儿？”他问。
“回家。”她说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，她从后视镜里看那座桥。桥在晃，一下一下的。桥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，很弱，一闪一闪的。她把脸转过来，靠着车窗。窗外，天亮了。云裂了一条缝，光从缝里漏下来，照在路上，照在车上，照在她脸上。
她把手张开。掌心里有一道印子，从手腕爬到中指，暗了。印子底下有一团黑，很小，在动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“你手上那个东西，还在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拳头塞进口袋里。口袋里那盏灯不跳了。她把手伸进去，摸到的不是灯。是凉的，硬的，像骨头。她掏出来。是一块玉，白的，圆的，上面有裂纹。玉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玉里面有一张脸，很小，是她自己的。脸在笑，嘴角翘起来，两边都翘了。
她盯着那张脸。
疯司机从后视镜看她。“它说什么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掌心底下，那团黑在动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