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塌了。
灯罩里那根芯子突然往下沉,灯壳磕在地上,响了一声。妹妹把灯捡起来,灯罩上结了一层霜,黑的。她晃了一下,灯不亮,不跳。
陈默的手电筒也灭了。他拍了拍,没亮。
林溪打火机亮了。“操,还有气。”
疯司机蹲在地上,手指按进土里。土是干的,裂了。他指尖上沾了一层白灰,灰是热的,冒烟。
“还有一个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
“你见过的所有人里,少了一个。”
妹妹把灯塞进口袋里。掌心里那道印子从手腕爬到中指,不动了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疯司机往前走。走了十几步,停下来。地上有一扇门,木头的,平铺在土里。门板上刻着字。
“陈小雨。开门。”
妹妹掀开门板。光从底下漏出来,黄的,暖的。她跳下去。脚踩在地上,走了几步,踩到什么东西,咔嚓一声。她没低头。
前面有光。光前面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很短,衣服蓝的,膝盖上打着补丁。补丁灰的,线头垂着。
她绕过去。那个人抬起头。脸黄的,眼睛黑的,不大,眼尾有皱纹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谁?”
他没回答。他把手伸出来,放在妹妹头上。手是温的,手心有茧子。他拨开她的头发,盯着她额头。
“像。”他说。“像你妈。”
妹妹把他的手拿开。“你认识我妈?”
“认识。”他收回手。“她小时候,我抱过她。”
妹妹盯着他的脸。陌生。但眼睛不陌生。和她妈的眼睛一样,黑黑的,眼尾有皱纹。
“你是我外公?”
他没回答。他盯着地面。地上有一行字,刻得很浅。妹妹把土拨开。
“陈小雨。对不起。”
她把手指按上去。字是温的。她收回来,字上沾了血。
“你认识我。”
他点头。“认识。你出生的时候,我在门口站着。你妈不让我进去。”
妹妹盯着他膝盖上的补丁。线头垂着,在晃。她把线头扯掉。
“为什么不让你进去?”
他没回答。他把线头接过去,攥在手心里。“因为我走了。她小时候,我走了。去了很远的地方。等她长大了,我回来,她不认我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玉佩在跳。她没掏。
“她不提你。”
他的手抖了一下。没说话。
妹妹站起来。“走吧。她在外面。”
他没动。他的脚没了,脚踝没了,小腿没了。从脚开始往上化,透明的,能看见底下的泥地。
“走不了。”他说。“根长在骨头里了。”
妹妹蹲下来,把手按在他腿上。骨头上缠着根,黑的,细细的,缠了一圈又一圈。她收回来,手指上沾了黑水。
“能拔出来吗?”
他摇头。嘴角动了一下。“种了三十年了。拔不出来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种子在跳。她没掏。
“你妈小时候,最喜欢吃糖葫芦。”他说。“我每次回来都给她带一串。她站在村口等我,手里攥着我上次给她的竹签。签子上的糖化了,黏糊糊的,她也不扔。”
妹妹把手抽出来。“她不吃糖葫芦。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“她以前吃。”
“她不记得了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。放在膝盖上。他的身体只剩一半了,腰没了,胸口还在。心口那里有一个包,鼓鼓的,在跳。
妹妹盯着那个包。“种子在里面?”
他点头。他把衣服撩起来。心口上有一道疤,很长,从胸口拉到肚脐。疤是黑的,裂着一条缝。缝里有东西在动,白的,弯弯的。
妹妹把手指按上去。那东西缩了一下,又顶出来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他把衣服放下来。“就是痒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转过身,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只剩一张脸了,悬在空中。脸黄的,眼睛黑的,眼尾有皱纹。
“你不走?”
他摇头。“走不了。”
妹妹走过去。蹲下来。她把手伸出去,碰到他的脸。是温的。
“我还会来的。”
他的眼睛亮了。暖的,黄的,像灯。他把脸贴在她手心里。
“好。”
妹妹收回手。站起来。转身走了出去。
林溪蹲在门口,烟叼在嘴里。“谁在里面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坐进车里,把门关上。
林溪从另一边进来。“你外公?”
妹妹把手张开。掌心里那道印子灰蒙蒙的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他说他不走。”
林溪把烟头扔出窗外。“操。”
疯司机发动车子。“去哪儿?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玉佩不跳了,种子也不跳了。
“回家。”
车子开出去。她从后视镜看那个地方。门关上了,没有光。她把脸转过来,靠着车窗。
窗外,光从云缝里漏下来。她把手指张开,掌心里那团黑不动了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口袋里那颗种子不跳了。她低头看。掌心里那道印子裂了一条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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