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敲。
闷闷的,一下,停两秒,又一下。不是敲,是在挖。指甲抠土的声音,沙沙的,从脚底下传上来。妹妹站在原地没动。陈默把手电筒往地上照,光柱打在泥地上,地没裂,土没翻,声音还在响。
林溪把烟从嘴里拿出来。“底下有人?”
疯司机蹲下去,手掌按在地上。土是凉的,他按着的地方烫了一下。他把手抬起来,掌心红了一块。
“他等很久了。”
妹妹把灯塞进口袋里。掌心里那道印子从手腕爬到中指,不动了。她没管。
疯司机站起来,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地上有一块木板,旧了,边角烂了,嵌在土里。他把木板掀开。底下是黑的,一股热气涌上来,糊在脸上,甜的。
妹妹跳下去。脚踩在泥地上,泥是软的,陷到脚踝。走了三步,踩到什么东西,硬的。她没低头。前面有光,黄的,很弱,在晃。她走过去。光前面蹲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衣服蓝的,膝盖上打着补丁。补丁灰的,线头垂着。他面前有一口锅,铁锅,架在石头上,锅底烧着火。火不大,蓝的,不冒烟。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的,冒着白气。
妹妹绕过去。那个人抬起头。脸黄的,眼睛黑的,不大,眼尾有皱纹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几秒,把手里的柴火扔进火堆里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蹲下来。“你是我外公?”
他没回答。他拿勺子搅了一下锅里的水。水是清的,没放东西。
“你妈小时候,最喜欢喝糖水。每次我回来,她都站在村口等我。手里攥着一个碗,碗是破的,她也不换。”他把勺子放下,盯着锅里的水。“我走的那天,锅里的水还开着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碗。我没喝。”
妹妹盯着那口锅。锅是黑的,锅底烧红了。水开了,咕嘟咕嘟的,蒸汽往上飘,在空气里散不开。
“你走之后呢?”
“之后?”他把柴火拨了一下。火苗蹿起来,舔着锅底。“之后她就恨我了。”
妹妹把勺子拿起来。勺子是铁的,烫手。她没松,舀了一勺水。水是清的,没味道。她把勺子放回去。
“她不恨你。她只是不记得了。”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柴火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火堆里,溅出火星。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,烫了一个泡。他没动。
“她小时候,最喜欢吃糖葫芦。”他说。“我每次回来都给她带一串。她舍不得吃,拿纸包着,放枕头底下。等我想起来去看的时候,糖化了,黏糊糊的,纸和糖粘在一起,分不开。她就哭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玉佩在跳。她没掏。
“她不记得了。”她说。
他把手收回去。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背上有一个泡,白的,透明的,里面有水。他没挤。
妹妹盯着那个泡。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掌心里有一道疤,很长,从手腕一直拉到指根。疤是黑的,裂着一条缝。缝里有东西在动,白的,弯弯的。
“这是你妈小时候咬的。”他说。“她换牙的时候,咬在我手上,不松口。我疼得直叫,她笑。笑了半天,牙掉了,掉在我手心里。她哭着说,牙没了,长不出来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出去,碰到那道疤。疤是硬的,凸起来的,像一条虫趴在他手心里。她把手指收回来。
“她后来长出来了。”
他点头。“长出来了。但她没再咬过我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脚踩在泥里,陷下去一截。她盯着那口锅。锅里的水不开了,蒸汽也没了。锅底还是红的,烧着。
“你在煮什么?”
“糖水。”他把柴火又添了一根。“她小时候爱喝的。我走的那天没喝上。等了一辈子,也没等到她来喝。”
妹妹盯着锅。锅里的水又开了,咕嘟咕嘟的。她把碗拿起来。碗是破的,边角缺了一块,裂了一条缝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,碗里有一层灰。她蹲下去,舀了一碗水。水是清的,烫手。她把碗端起来,对着他。
“你喝。”
他没接。他盯着那碗水,盯了很久。他的眼睛红了,不是哭的那种红,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转。转得很慢,像水里的漩涡。
“她不来,我不喝。”他说。
妹妹把碗放在地上。碗歪了,水洒出来一半,渗进泥里,冒了一股白气。她没扶。
“她在外面。”她说。“在车上。睡着了。”
他的手抖了一下。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想去端碗。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,碗碎了。不是慢慢碎的,是突然碎的。碎成几块,水洒了一地,泥地上冒白烟。他盯着地上的碎片,盯了很久。
“她不会喝。”他说。“她知道是我煮的,她不会喝。”
妹妹蹲下去,把碎片捡起来。碎片是烫的,割破了她的手指。血从指尖渗出来,滴在泥地上。地上冒了一股白烟。
她把碎片放在他手心里。“给你。”
他把碎片攥住。碎片割破了他的手心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地上冒烟。他没松手。
“你告诉她。”他说。“锅里的水还开着。她什么时候来,我什么时候走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她盯着他。他的脚没了,脚踝也没了,小腿也没了。从脚开始往上化,透明的,能看见底下的泥地。
“你不走?”
他摇头。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翘,是动,像要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“等了一辈子了。不差这一会儿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种子不跳了。她没掏。
她转过身,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蹲在那里,盯着那口锅。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的,蒸汽往上飘。他的身体只剩一张脸了,悬在空中。脸黄的,眼睛黑的,眼尾有皱纹。他盯着锅里的水,没看她。
妹妹把脸转过来。她跳上去。
林溪蹲在洞口,烟叼在嘴里。“你外公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走到车边上,拉开车门。坐进去,把门关上。
林溪从另一边进来。“他到底走不走?”
妹妹把手张开。掌心里那道印子灰蒙蒙的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他说锅里的水还开着。”
林溪把烟头扔出窗外。“操。”
疯司机发动车子。“去哪儿?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玉佩不跳了,种子也不跳了。她把空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回家。”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她从后视镜里看那个地方。洞口还在,热气从底下往上冒,白的,甜的。她把脸转过来,靠着车窗。窗外,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上,照在车上。
她把手张开。掌心里那团黑不动了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口袋里那颗种子不跳了。她没掏。
后座上,林溪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你妈小时候喝糖水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脸贴在车窗上。玻璃是凉的,她脸颊是烫的。
窗外,那团白气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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