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灭了。
陈默手里的那盏,灯芯突然塌下去,火苗缩成一个点,没了。灯罩上结了一层霜,白的,厚的。他把灯举起来,晃了一下。没亮。
林溪把自己那盏举过去,火苗凑近灯芯。灯芯烧了一下,又灭了。她骂了一声。
“操。”
疯司机蹲在地上,盯着自己那盏。灯是亮的,火苗很小,在风里晃。他把手罩上去,火苗稳了。没灭。
妹妹把自己的灯放在地上。灯是外婆给的,铜的,底座上刻着莲花。灯亮着,火苗不晃,也不跳,直直地往上烧,像一根针。
“谁的灭了?”林溪问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陈默那盏拿起来,灯罩上的霜化了,水顺着灯罩往下淌,滴在她手背上。凉的。她把灯芯拨了一下。灯芯是黑的,烧焦了,一碰就碎。她把碎末吹掉,灯芯底下有一截白的,软的,像新棉线。她把灯芯拽出来一点,重新点上。火苗起来了,黄了,又灭了。
陈默把灯接过去。“别点了。灭了就灭了。”
疯司机站起来,盯着那些灯。四盏。两盏亮的,两盏灭的。
“得一起亮。”他说。“少一盏都不行。”
妹妹把灯放在地上。她盯着那两盏灭的灯。陈默的,林溪的。灯罩上全是霜,白白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把手指按在陈默那盏的灯罩上。霜是凉的,她手指按下去的地方热了一下。霜化了,露出里面的灯芯。灯芯是黑的,但中间有一点红,像烧着的炭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霜又结上了。
“怎么点?”林溪问。
疯司机蹲下来,把那半截烟屁股塞进嘴里。“得用活人的东西。每个人不一样。”
林溪把烟扔了。“老娘用血。”
她把手指塞进嘴里,咬了一下。血从指尖冒出来,滴在自己的灯芯上。灯芯吸了血,红了,亮了。火苗蹿起来,比之前还大。她愣了一下。
“操,成了。”
疯司机盯着她那盏灯。火苗不晃,也不跳,直直地往上烧。“你的灯认得你的血。”
妹妹把陈默那盏拿起来。陈默把手指伸过来。“用我的。”
妹妹没接。她把灯放在地上,把自己的手指咬破。血滴在陈默的灯芯上。灯芯吸了血,红了,亮了。火苗蹿起来,和黄的一样高。但晃了一下,又灭了。她把手指收回来。
“不行。”疯司机说。“不是你的灯。用你的血点不亮。”
陈默把手指咬破,血滴在自己那盏灯的灯芯上。灯芯吸了血,红了,亮了。火苗蹿起来,和黄的一样高。不晃,也不跳。稳了。
林溪把烟又点上了。“操,就这么简单?”
妹妹没说话。她盯着地上那四盏灯。三盏亮的,一盏灭的。灭的那盏是她的。她把自己的灯拿起来。灯亮着,火苗不晃,也不跳。她盯着火苗,火苗在灯芯上烧着,白的,蓝的,黄的。她没动。
“你的没灭。”疯司机说。
妹妹把灯放下。灯放在地上,火苗还在烧。她盯着那三盏亮的灯。陈默的,林溪的,疯司机的。三盏,都亮着。她的也亮着。四盏,都亮着。
陈默把手电筒打开。光柱打在地上,地上有影子。四个影子,叠在一起。
“齐了。”他说。
话音刚落,林溪那盏灯灭了。不是慢慢灭的,灯芯突然塌下去,火苗缩成一个点,没了。灯罩上结了一层霜,白的,厚的。
林溪把灯拿起来。“操——”
她把手指又咬破了,血滴在灯芯上。灯芯吸了血,红了,亮了。火苗蹿起来,和黄的一样高。不晃,也不跳。稳了。她把灯放下。
灭了。
她又点了一次。又灭了。
疯司机蹲下来,盯着她那盏灯。灯罩上的霜不化了,白白的,厚的。他把手指按上去。霜是凉的,他手指按下去的地方没热。他把手收回来。
“你的灯不认你了。”
林溪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变过。灯认的是以前的你。现在的你,它不认。”
林溪盯着那盏灯。灯罩上的霜在变厚,一层一层的,把整个灯罩糊住了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那怎么办?”
疯司机没回答。他把自己那盏灯拿起来,放在林溪的灯旁边。两盏灯挨着,火苗都在晃。他的火苗大,林溪的火苗小。他的火苗是黄的,林溪的是白的。他把自己的灯芯拨了一下,火苗蹿起来,舔着林溪那盏的灯罩。霜化了,水往下淌。林溪的灯芯露出来了,黑的,烧焦了。
妹妹把林溪的灯芯拨了一下。灯芯底下有一截白的,软的,像新棉线。她把那截白的拽出来,点上。火苗起来了,黄了,亮了。不晃,也不跳。
林溪盯着那盏灯。“谁点的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灯放回地上。四盏灯,都亮着。她的,陈默的,林溪的,疯司机的。火苗都不晃,也不跳,直直地往上烧。
陈默把手电筒关了。光没了。只有灯。四盏,照着地上。地上有影子,四个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林溪蹲下来,盯着自己的灯。“它能撑多久?”
疯司机没回答。他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“不知道。也许明天。也许下一秒。”
妹妹把灯端起来。灯是温的,不烫,也不凉。她盯着火苗。火苗在灯芯上烧着,白的,蓝的,黄的。她没动。
陈默走过来。“走吗?”
她没回答。她盯着那四盏灯。灯亮着,地上的影子在晃。她把手伸出去,碰到林溪那盏灯的灯罩。灯罩是凉的,她手指按下去的地方热了一下。霜化了,露出里面的灯芯。灯芯是白的,软的,在烧。她把手指收回来。
“它认得你。”疯司机说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灯放下。站起来。
林溪把烟点上。“我的灯,她点的。它认她不认我?”
疯司机没回答。他把烟屁股塞进嘴里,叼着。“你变过。它认得是以前的你。现在的你,不认了。”
林溪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盯着自己的灯。灯亮着,火苗不晃,也不跳。她没说话。
妹妹把灯端起来。四盏,她端不动。她把陈默那盏递给他。把疯司机那盏递给他。把林溪那盏拿起来,放在林溪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。
林溪把灯接过去。灯在她手里晃了一下,火苗灭了。她把灯放下。灯放在地上,火苗又亮了。
“操。”她说。“它不让我碰。”
妹妹把灯捡起来。灯在她手里亮着,火苗不晃。她把灯放在林溪脚边。灯亮着,火苗在晃,但没灭。
林溪蹲下来,盯着那盏灯。“它让你碰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玉佩不跳了。她没掏。
疯司机站起来,盯着那些灯。四盏,都亮着。他的,陈默的,林溪的,妹妹的。火苗都不晃,直直地往上烧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“灯会自己灭。该灭的时候,灭。不该灭的时候,不会灭。”
妹妹把灯端起来。灯是温的,不烫。她把灯放进林溪手里。林溪接住了。灯没灭。
林溪盯着灯。“操。”
妹妹转过身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四盏灯还在地上,火苗都不晃,直直地往上烧。林溪手里那盏也在烧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玉佩不跳了。她没掏。
陈默站在车边上,把车门拉开。“走?”
她点头。坐进去,把车门关上。
林溪从另一边进来,把灯放在膝盖上。灯亮着,火苗不晃。“你妈的灯,你点的。她认得你。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脸转过来,靠着车窗。窗外,天亮了。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上,照在车上。
她把手张开。掌心里那道印子灰蒙蒙的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林溪把烟点上。“你手上那个东西,还在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拳头塞进口袋里。口袋里那盏灯不跳了。她没掏。
疯司机发动车子。“去哪儿?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空空的。她把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回家。”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她从后视镜里看那个地方。四盏灯还在地上,火苗都不晃。她盯着那四盏灯。三盏亮的,一盏黑的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“你妈的灯灭了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眼睛闭上。掌心里那团黑不动了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口袋里那颗种子不跳了。她把手指张开。掌心里多了一道印子,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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