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停了。
所有人同时停下。妹妹站在最前面，身后是外婆，再后面是妈、爸、爷爷、奶奶、小月、小光。所有人排成一条线，从她脚底下一直延伸到雾里。没人说话。
外婆把灯举起来。灯亮了，火苗不晃，照在妹妹背上。
“走吧。”外婆说。
妹妹没动。她盯着前面的路。路是白的，硬邦邦的，上面全是裂纹。裂纹里有光，很弱，一闪一闪的。她把手张开，掌心里那道印子灰蒙蒙的，不动了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第一个走的人，不能回头。”外婆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“回头就留下来了。”
妹妹把脚抬起来。没落下去。
妈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“小雨。”
妹妹停下来。她把脚收回去。
“你爸给你留了句话。”妈说。“他说，糖水锅里的水还开着。他等你来喝。”
妹妹把脸转过来。妈站在外婆后面，手里攥着一块玉佩。玉佩是亮的，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脸是白的，但嘴角翘着。
“还有吗？”
“没了。”妈把手收回去。“他就说了这句。”
妹妹把脸转回去。她盯着前面的路。路很长，笔直的，一直通到天边。天边的云裂了一条缝，光从缝里漏下来，金的。
她把脚抬起来。
奶奶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“小雨。”
她又停了。
“你爷爷让我告诉你，那棵树的根长到地底下了。它会一直长。你走到哪儿，它跟到哪儿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种子不跳了。她没掏。
她把脚抬起来。
爷爷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“别回头。”
她没动。
“你走了，我们就散了。散了就找不回来了。”
妹妹把脚放下。她转过身。所有人都站在雾里，排成一条线。外婆在最前面，手里举着灯。妈站在外婆后面，爸站在妈后面。爷爷站在爸后面，奶奶站在爷爷后面。小月站在奶奶后面，小光站在小月后面。一个接一个，一直排到雾里，看不见尾。
“你们去哪儿？”她问。
外婆没回答。她把灯举高了一点。光照在妹妹脸上，暖的。
“你走你的。我们走我们的。”
妹妹盯着外婆的脸。脸是皱的，全是褶子，眼睛眯着。但眼睛是亮的，很亮，像灯。
“还能再见吗？”
外婆笑了。嘴角翘起来，两边都翘了。“能。等你走不动了，我们就来接你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玉佩不跳了，种子也不跳了。她把空手抽出来。
“那你们呢？你们去哪儿？”
外婆没回答。她把手里的灯递给妈。妈接过去。灯在妈手里亮着，火苗不晃。妈把灯递给爸。爸接过去。灯在爸手里亮着。爸递给爷爷。爷爷递给奶奶。奶奶递给小月。小月递给小光。一盏灯，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，传到最后一个人手里。最后一个人站在雾里，看不清脸。他把灯举起来。光照在雾里，雾散了。露出一条路。路很长，笔直的，和妹妹面前那条路一模一样。
妹妹盯着那条路。“你们也走那条路？”
外婆点头。“走同一条路。你在前面，我们在后面。你走远了，我们就看不见了。”
妹妹把脸转过来。她盯着前面的路。路是白的，硬邦邦的。她把脚抬起来。
妈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“小雨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你外公的糖水锅还开着。你什么时候去喝？”
妹妹没回头。“等我想起来的时候。”
妈没说话。雾里有人在笑。不是一个人，是好几个人。笑声叠在一起，闷闷的。
妹妹把脚踩下去。脚落在路上，响了一声，像踩在空壳上。她走了一步。又走了一步。走了三步，停下来。她没回头。
“别回头。”外婆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“回头就看不见路了。”
妹妹把脸盯着前面。路是白的，硬邦邦的。她往前走。脚踩在地上，每一步都响一声。走了十几步，路变了。不是白的了，是灰的，硬的，像石板。石板上刻着字。她低头看了一眼。是名字。一个挨一个，从她脚底下一直往前延伸。
“陈小雨。”
她踩在名字上，继续走。走了几十步，名字变了。
“周秀英。”
她踩过去。
“陈建国。”
她踩过去。
“李秀兰。”
她踩过去。
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，从她脚底下踩过去。她没低头看。前面的路还有很长，看不到头。她继续走。走了很久，脚底下不响了。她低头看。路是黑的，不是白的，也不是灰的。是黑的，像沥青，黏糊糊的。她踩上去，鞋底陷进去了。她把脚拔出来，鞋底上沾了一层黑东西。她没擦。
前面有光。很弱，像快灭的蜡烛。她走过去。光前面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，头发很长，垂下来，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白的，旧的，发灰。
她停下来。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，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，嘴角没翘。
“你回头了。”她说。
妹妹把手张开。掌心里那道印子裂了一条缝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没回头。”
“你低头了。”那个人说。“低头也算。”
妹妹盯着那个人。她的脸在变。变成外婆。变成妈。变成爸。变成爷爷。变成奶奶。变成小月。变成小光。变成她自己。
“低头也算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玉佩在跳。她没掏。她盯着那个人。那个人的脸不动了，停在她的脸上。她的脸是白的，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。嘴唇是白的，没翘。
“你挡着路了。”妹妹说。
那个人没动。
“你挡着路了。”妹妹又说了一遍。
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翘，是动，像要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她往旁边挪了一步。路露出来了。是黑的，黏糊糊的，看不见头。
妹妹走过去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她没回头。
“别回头。”那个人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“回头就看不见路了。”
妹妹继续走。走了很久，前面的路变了。不是黑的了，是白的，硬邦邦的，上面全是裂纹。裂纹里有光，很弱，一闪一闪的。她踩在裂纹上，光从她脚底下漏出来，照在她脸上，暖的。
她走出来了。
陈默站在车边上，手电筒亮着。光柱打在地上，地上有一行脚印，从她脚底下一直往前延伸。
“走出来了？”他问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走到车边上，拉开车门。坐进去，把车门关上。
林溪从另一边进来，把烟点上。“你外婆呢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脸转过来，靠着车窗。窗外，天亮了。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路上，照在车上。
她把手张开。掌心里那道印子不见了。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疯司机发动车子。“去哪儿？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玉佩不跳了。她把空手抽出来。
“回家。”
车子开出去。她从后视镜里看那个地方。雾散了，露出一条路。路很长，笔直的，一直通到天边。路上站着很多人。外婆在最前面，手里举着灯。妈站在外婆后面，爸站在妈后面。一个接一个，一直排到天边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窗外，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金的。她把手指张开，掌心里空空的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后座上，林溪把烟头扔出窗外。“你手上那个东西呢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拳头塞进口袋里。口袋里那颗种子不跳了。她没掏。她盯着窗外。天边的云散了，露出一个人。站在路尽头，背对着她，头发很长。她把手贴在车窗上。玻璃是凉的，她手心是烫的。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，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，嘴角没翘。她把灯举起来，晃了一下。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车窗上有一个手印，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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