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晃了一下。
没有风。灯在妹妹手里自己晃的,火苗歪到一边,又正过来。她盯着火苗。火苗是蓝的,底下是白的,芯子是红的。她把手举高,光照在前面。前面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把灯放低,光照在地上。地上有脚印,一行,从她脚底下往前延伸。
陈默把手电筒打开。光柱切进黑暗里,照到一堵墙。墙是灰的,砖缝里长着青苔。青苔是黑的,干了的。
“刚才没这堵墙。”他说。
妹妹走过去,把手按在墙上。墙是凉的,她手心是烫的。她按了一下,墙没动。她推了一下,墙还是没动。她把灯举起来,对着墙。光照在墙上,墙上的青苔动了。不是风吹的,是青苔自己在长。从砖缝里往外爬,爬到砖面上,爬到她的手背上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青苔断了,一截沾在她手背上,凉的。
林溪把烟点上。“操,路呢?”
疯司机蹲下来,手指按在地上。地上有脚印,一行的,从妹妹脚底下往前延伸,但被墙截断了。他把手指按在墙根,土是湿的,他按下去的时候,手指陷进去了。
“路在墙后面。”他说。
妹妹把灯举起来,对着墙。光照在墙上,墙不动。她把灯贴在墙上,灯罩碰到砖,响了,闷闷的。她把灯拿开,墙上有一个印子,圆的,黑的。她把手指按上去,印子是热的。
陈默把墙踹了一脚。墙没动。他又踹了一脚,墙裂了一条缝。光从缝里漏出来,黄的,暖的。他把手伸进去,掰下一块砖。砖是湿的,滑的,从他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,碎了。碎末里有光,一闪一闪的。
妹妹把灯塞进缝里。灯过去了,光从墙那边照过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把手指伸进去,够不到灯。她把整只手伸进去,还是够不到。她把胳膊伸进去,灯在她指尖前面晃,够不着。
陈默把墙又掰了一块砖。洞大了,能钻进去一个人。妹妹钻过去。那边是黑的,没有光。她蹲下来,摸到灯。灯是温的,在她手心里跳。她把灯举起来。光照在前面。前面是路,白的,硬邦邦的,上面全是裂纹。裂纹里有光,一闪一闪的。她站起来,往前走。脚踩在地上,每一步都响一声。
走了几步,路断了。前面是黑的,不是墙,是空的。她蹲下来,把灯往底下照。底下是黑的,看不见底。她把灯举起来,往上面照。上面也是黑的,看不见顶。她站在路尽头,前面什么都没有。
她回头。墙还在,洞还在。陈默站在洞那边,手电筒照着这边。
“路呢?”他喊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灯举起来,往前面照。前面是黑的,灯照不进去。光在黑暗里被吞了,照不到任何东西。她把灯放低,光照在地上。地上有脚印,一行的,从她脚底下往前延伸,但到路尽头就没了。她蹲下来,把手指按在最后一个脚印上。脚印是温的,她手心是凉的。
疯司机从洞里钻过来,蹲在她旁边。“路断了。”
妹妹没说话。她把灯放在地上。灯亮着,火苗不晃。她盯着灯,盯了很久。灯芯在烧,白的,蓝的,黄的。灯油在烧,冒烟,烟是白的,往上飘,飘到黑暗里,散了。
“灯油够烧多久?”她问。
疯司机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,捏在手里。“一个小时。也许更短。”
妹妹把灯拿起来。灯是温的,不烫。她站起来,盯着前面的黑。黑在动,在她面前翻涌,像水,但不是水。她把灯举起来,对着黑。光照进去,黑散了一点,又合上了。
“走不过去。”疯司机说。“灯照不亮。”
妹妹把灯放低,照着地上。地上有脚印,一行的,从她脚底下往前延伸,到路尽头就没了。她把手指按在最后一个脚印上,脚印是温的。她把手收回来,脚印凉了。
她站起来。把灯举起来,对着前面的黑。黑不动了,停在那里,像一堵墙。她把灯往前伸,灯碰到黑。黑散了一点,灯芯晃了一下,又稳了。她把灯收回来,黑又合上了。
“灯灭了呢?”她问。
疯司机没回答。他把烟屁股塞进嘴里,叼着。“灭了就看不见了。看不见就走不了。”
妹妹把灯放在地上。灯亮着,火苗不晃。她盯着灯,盯了很久。她把手指伸过去,碰到灯芯。灯芯是烫的,烫得她手指发麻。她没缩。她把灯芯捏住,掐灭了。
灯灭了。不是慢慢灭的,火苗缩成一个点,没了。灯罩上结了一层霜,白的,厚的。她把灯放进口袋里。
林溪从洞里钻过来。“操,你疯了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站在路尽头,前面是黑的。黑在动,在她面前翻涌。她把手伸出去,碰到黑。黑是凉的,不烫,也不凉。她把手指伸进去,黑缠在她手指上,缠了一圈又一圈。她把手指抽出来,黑断了,一截缠在她手指上,一截缩回去了。缠在手指上的那截是凉的,滑的,在她指缝里化成了水。水是咸的。
她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往前走。脚踩出去,踩在空的地方。没有路。她踩空了,往下坠。她没叫。她的手在黑里乱抓,抓到什么东西了,硬的,凉的。她抓住,没松。那东西把她往上拉。她踩着什么东西了,硬的,平的。是路。她把脚踩实了,站稳了。她把手松开。手里攥着一块玉佩,白的,圆的,上面有裂纹。玉佩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她把玉佩放进口袋里。往前看。前面有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她走过去。光在前面,不远,但她走了很久,光还是那么远。她停下来。光也停了。她往前走,光也往前走。她站在原地,光也站在原地。
她把手伸出去。光在她指尖前面,够不着。她把整只手伸出去,还是够不着。她把胳膊伸出去,光在她指尖前面晃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光也往前走了一步。她停下来。光也停了。
她蹲下来。光也蹲下来。她把手按在地上,光也按在地上。她把手收回来,光也收回来。
她站起来。光也站起来。
她把玉佩掏出来,对着光。玉佩亮了,光照在光上,光不动了。她走过去。光在她面前,不远,一步。她把手指伸过去,碰到光。光是温的,不烫,也不凉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光粘在她指尖上,一小团,黄的,在跳。
她把光放在灯芯上。灯芯亮了,火苗起来了,蓝的,白的,黄的。灯罩上的霜化了,水顺着灯罩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地上冒烟。她把灯举起来。光照在前面。前面是路,白的,硬邦邦的,上面全是裂纹。裂纹里有光,一闪一闪的。路很长,笔直的,一直通到天边。天边的云裂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金的。
她把灯放进口袋里。往前走。脚踩在地上,每一步都响一声。走了很久,路到头了。前面是车,停在那里。车门开着,灯亮着。
她走过去。坐进去,把车门关上。
林溪从另一边进来,把烟点上。“你他妈怎么走出来的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脸转过来,靠着车窗。窗外,天亮了。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上,照在车上。
疯司机发动车子。“去哪儿?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玉佩不跳了。她把空手抽出来。
“回家。”
车子开出去。她从后视镜里看那个地方。雾散了,露出一条路。路很长,笔直的,一直通到天边。路上没有人。她把脸转过来,靠着车窗。窗外,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金的。
她把手指张开。掌心里有一道印子,从手腕爬到中指,灰蒙蒙的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林溪从后座探过头来。“你手上那个东西,还在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拳头塞进口袋里。口袋里那盏灯不跳了。她没掏。她盯着窗外。天边的云散了,露出一条路。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头发很长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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