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陷进泥里了。
疯司机踩了一脚油门,发动机吼了一声,车没动。他又踩了一脚,轮胎在泥里空转,甩出一片黑泥,糊在车门上。林溪把车窗摇下来,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操,到家门口还能陷进去?”
妹妹推开车门,下去。脚踩在泥里,陷到脚踝。她低头看,泥是湿的,混着草叶子,还有碎瓦片。她把脚拔出来,鞋底上粘着一块布条,蓝的,旧的。她弯腰扯下来,布条烂了,一扯就碎。碎末里有线头,白的,细的。
陈默从另一边下来,把手电筒打开。光柱打在前面,照到院墙。墙还在,但墙头上长满了草,高的矮的,枯的绿的,挤在一起。门是新的,不是原来那扇歪的旧门。新门是木头的,刷了桐油,亮亮的。门环是铜的,擦过了,不锈。
林溪把烟点上。“谁换的门?”
没人回答。
妹妹走过去。脚踩在泥里,每一步都响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门槛是新的,也是木头的,比原来的高了一截。她把脚踩上去,鞋底沾的泥蹭在门槛上,留下一道印子。她盯着那道印子,印子是湿的,在月光下发亮。
她推门。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院子里的灯亮着,不是电灯,是煤油灯,挂在槐树杈上,火苗在风里晃。槐树活了,叶子绿了,密密匝匝的,遮住了半边院子。树底下有一张桌子,木头的,新的,桌上有碗,三个,碗里有饭,饭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桌边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,头发很长,垂到腰。她听见门响,回过头来。
是小月。脸还是白的,但不像以前那种纸一样的白了。是人的那种白,有点黄,有点粉。眼睛是黑的,不大,眼尾翘着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几秒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妹妹站在门口,没动。小月站起来,走过来。她长高了一点,以前只到妹妹腰,现在到胸口了。她身上穿着新衣服,蓝的,袖口长了一截,卷起来,露出一截白手腕。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,绳头拴着一块碎玉,灰蒙蒙的,不亮。
“谁给你换的门?”妹妹问。
小月把手举起来,指着院子西边。西边那几间房亮着灯,窗户上贴着窗花,红的,剪的是小人。门开着,帘子掀着,里面有人探出头来。是个老人,头发白了,脸上全是褶子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我换的。”他说。“旧门烂了,关不上。”
妹妹走过去。脚踩在院子里的地上,地是硬的,铺了石板,缝里长着草。草是绿的,矮矮的,被人踩过。她走到西边那间房门口,往里看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盏灯。灯是新的,铜的,擦得很亮。床上叠着被子,蓝的,洗得发白。墙角有一个柜子,柜门开着,里面挂着衣服。大人的,小孩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谁住这儿?”她问。
老人把帘子撩开,走出来。“我。还有几个孩子。”
妹妹转过身。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。老人,女人,小孩,七八个,站在槐树底下,盯着她。他们都不说话,但嘴角都翘着。一个小女孩手里攥着一块糖,糖化了,黏糊糊的,沾在她手指上。她也不擦,就那么攥着。
小月走过来,拉住妹妹的衣角。“你饿不饿?桌上有饭。”
妹妹跟着她走到桌边。桌上三个碗,碗里有饭,饭上卧着荷包蛋,蛋黄是溏心的,还在晃。旁边有一碟咸菜,切的细丝,拌了香油。她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筷子是新的,竹子的,有一股清香味。她夹了一筷子咸菜,放进嘴里。咸,脆,有点甜。
“谁做的?”她问。
小月坐在她对面,手托着下巴。“我妈。她刚走,去井边打水了。”
妹妹把筷子放下。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角落那口井边。井是旧的,但井口换了新木板,盖得严严实实。她把木板掀开,井里有水,清的,能看见底。底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她把桶放下去,提上来一桶水。水是温的,不烫,也不凉。她把手指伸进去,水滑过指尖,没有涩感。
“井水能喝了?”她问。
疯司机蹲在井边上,把手指伸进桶里。“能。甜的。”他把手指收回来,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“底下那东西还在。但不害人了。”
妹妹把桶放回去。她转过身,走到堂屋门口。堂屋的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桌上摆着碗,好几个,碗里有饭,饭是热的。墙上挂着照片,黑白的,一家三口。她认出那是她自己,小时候,扎着辫子,咧着嘴笑。旁边还有一张,是外婆,站在槐树底下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照片是新的,相框是木头的,擦得很亮。
她走进里屋。床还在,但换了新床单,蓝的,洗得发白。枕头上绣着花,两朵,红的,歪歪扭扭的。她把枕头翻过来,背面绣着三个字。
“陈小雨。”
她把手指按上去。字是凸起来的,针脚密密的,很结实。她把枕头放回去。
小月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块碎玉。“我妈绣的。她说你认床,怕你睡不着。”
妹妹把碎玉接过来。碎玉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它放回小月手里。
“你妈呢?”
“在厨房。”小月指着院子后面。
妹妹走出去。院子后面搭了一个棚子,棚子底下砌了一个灶台,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。锅盖盖着,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,白的,甜的。灶台前面蹲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头发盘起来,用一根筷子别着。她往灶膛里添柴,火苗舔着锅底,噼啪响。
“小月的妈。”妹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站起来,转过身。脸是黄的,不是那种病态的黄,是晒多了太阳的那种黄。眼睛是黑的,不大,眼尾有皱纹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
妹妹点头。她走到灶台边,掀开锅盖。锅里煮着粥,稠的,米粒开了花,浮在上面。她用勺子搅了一下,粥底下沉着红枣,红的,胖胖的。
“煮这么多?”
“人多。”女人把锅盖盖上。“都等着你回来吃。”
妹妹把勺子放下。她转过身,走回院子。槐树底下的人更多了,老人,女人,小孩,十几个,站在树底下,盯着她。他们都不说话,但都在笑。嘴角翘着,两边都翘了。
小月跑过来,拉住她的手。“你走不走?”
妹妹摇头。“不走。”
小月笑了。她把碎玉举起来,对着月光。碎玉亮了,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是白的,但嘴角翘着。
“它说你不会走了。”她说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玉佩不跳了,种子也不跳了。她把空手抽出来,放在小月头上。
“不走了。”
疯司机蹲在井边上,把那半截烟屁股塞进嘴里,叼着。“这儿就是家。”
林溪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“操,可算安生了。”
妹妹走到堂屋门口,坐下来。门槛是新的,木头的,刷了桐油。她把脚踩上去,鞋底沾的泥还在,在门槛上留下一道印子。她把手指按上去,印子是湿的,有点粘。她把手收回来,门槛上多了一个手印。
她盯着那个手印。不是她的。是别人的,比她的手大,手指粗,指甲短。印子很深,像按了很久。
她站起来。院子里的人都在看她。老人,女人,小孩,十几双眼睛,盯着她。
“谁来过?”她问。
没人回答。小月走过来,低头看那个手印。她把手按上去,手太小,盖不住。她把手指收回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“今天早上就有了。”
妹妹把手指按上去。手印是温的,不烫,也不凉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手印上多了一道印子,是她自己的。
陈默走过来。“怎么了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门槛上的泥蹭掉,手印还在。她盯着它,盯了很久。
疯司机蹲下来,手指按在手印上。“有人来过。今天早上。在你回来之前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她走到院门口,往外看。外面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把灯举起来,光照在门外。门外有一行脚印,从门口一直往前延伸,消失在黑暗里。
她把灯放下。转过身。院子里的人还在看她。她走回去,坐在门槛上。
林溪把烟点上。“谁啊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手指按在手印上。手印是温的,她手指是凉的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。手印还在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