桶掉进井里了。
不是扔的,是桶自己滑下去的。妹妹站在井边,手里攥着绳子,绳头还在,桶没了。她低头看,井底有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桶浮在水面上,晃了一下,沉下去了。
林溪把烟点上。“操,桶都跟你过不去。”
妹妹把绳子扔在井台上。绳头湿了,沾着青苔,滑的。她在裤腿上蹭了一下,蹭不掉。她蹲下来,盯着井底。光没了,桶也没了。井水是黑的,看不见底。
小月跑过来,手里端着一个碗。碗里有水,洒了一半,顺着她手腕往下淌。“别看了。桶明天自己会浮上来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小月把碗递给她。碗是破的,边角缺了一块,裂了一条缝。水从裂缝里渗出来,滴在她鞋上。她把碗接过来,水是温的,不烫。她喝了一口,甜的。
“谁打的井水?”她问。
小月指着院子西边。西边那间房门口蹲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们,头发很短,衣服是灰的,膝盖上打着补丁。他面前放着一个桶,桶里有水,水面上漂着一片树叶。他把树叶捞出来,扔在地上。
妹妹走过去。那个人没回头。她绕到前面去。是个老人,脸是皱的,全是褶子,眼睛眯着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几秒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醒了?”
妹妹蹲下来。“你打的井水?”
老人没回答。他把桶提起来,走到槐树底下,把水倒进树根旁边的坑里。水渗进土里,土是干的,吸了水,颜色变深了。他蹲下来,手指按在湿土上。
“这树得浇热水。凉水浇不活。”
妹妹盯着那棵槐树。树活了,叶子绿了,密密匝匝的。树干上有一道疤,很长,从树根一直裂到树杈。疤是黑的,干了的。她把手指按上去,疤是凉的,她手心是烫的。她把手收回来,疤上有一个印子,湿的。
“谁种的?”她问。
老人站起来,把桶放回井边。“你外婆。”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她盯着那棵槐树。树冠很大,遮住了半边院子。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。树底下有一块石头,平的,被磨光了。石头旁边有一个碗,倒扣着,碗底破了。
“你外婆走的时候,让我来浇水。”老人蹲下来,把碗翻过来。碗里有一只死虫子,干的,一碰就碎。他把碎末吹掉,碗底有一行字,刻得很浅。
“天天浇。别断。”
妹妹把碗接过来。碗是破的,边角缺了一块。她把碗翻过来,底上那行字还在,歪歪扭扭的。她把手指按上去,字是温的。她把碗放在树根旁边。
“你浇了多久了?”
老人没回答。他把手伸出来,手上全是茧子,硬的,黄的。指甲缝里塞着泥,黑的。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,没蹭掉。
“三年。从她走的那天开始浇。一天没断。”
妹妹盯着他的手。手背上有疤,一道一道的,旧的,白的。她把手指按上去,疤是硬的,凸起来的。
“你认识我外婆?”
老人把手收回去。“认识。她救过我。”
“怎么救的?”
“她把种子种在我身上。”老人把手放在心口上。那里有一个包,鼓鼓的,在跳。“种子长出来,我就活了。她让我来浇水。说这树活了,她就回来了。”
妹妹盯着那个包。包在动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她把手指按上去,包跳了一下,她的手指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“还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老人把手放下来。“就是痒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她走到槐树底下,蹲下来。树根旁边的土是湿的,刚浇过水。她把手指插进土里,土是温的,黏糊糊的,沾在她手指上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
小月跑过来,蹲在她旁边。“这树是你外婆种的。她走的那天种的。”
妹妹盯着树干。树干上那道疤在动,不是疤在动,是树皮在长。从两边往中间挤,挤得很慢,但不停。
“它活了。”疯司机蹲在树底下,把那半截烟屁股塞进嘴里。“根扎下去了。扎得很深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她走到院门口,往外看。门外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。路两边长着草,高的矮的,枯的绿的。她蹲下来,盯着路边的草。草叶子是湿的,有水珠。她把手指按上去,水珠是温的。
林溪走过来。“怎么了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西边。西边那几间房门口放着几个桶,桶里都有水,水面上漂着树叶。她蹲下来,盯着桶里的水。水是清的,能看见底。底上有一层泥,黑的。
“谁打的井水?”她问。
老人走过来。“我。每天早上打一桶。够浇一天的。”
妹妹把桶提起来。桶是满的,水晃了一下,洒出来一点,溅在她鞋上。水是温的。她把桶放回去。
“井水不是凉的吗?”
老人没回答。他蹲下来,把手指伸进桶里。水是温的,他手指上沾了水,在空气里冒白气。
“早上打上来是凉的。放一会儿就温了。”
妹妹走到井边,把木板掀开。井里有水,清的,能看见底。底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她把桶放下去,提上来一桶水。水是凉的,冰手。她把手指伸进去,凉得发麻。她把桶放在地上。等了一会儿,水不凉了,温了。
“谁在加热?”她问。
疯司机蹲在井边上,盯着桶里的水。水面上漂着一层东西,很细,像灰。他把手指伸进去搅了一下,那些细丝缠在他手指上,缠了一圈又一圈。他把手抽出来,在裤腿上蹭。
“底下那东西。它不害人了。但还在。”
妹妹把桶里的水倒回井里。水落下去的时候,井底那团光晃了一下,灭了。井口不再冒白气了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槐树底下,盯着那棵树。树干上那道疤合上了,看不见了。树皮是新的,嫩的,绿的。
老人蹲在树根旁边,把手指按在土里。土是湿的,他按下去的时候,手指陷进去了。他把手指收回来,指尖上沾了一层黑泥。泥是凉的。
“它活了。”他说。“你外婆该回来了。”
妹妹盯着他。他的脸是皱的,全是褶子,眼睛眯着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很亮,像灯。
“她回不来了。”妹妹说。
老人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手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他的眼睛不亮了,暗了,像灯灭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“但她让我浇水。我就浇。”
妹妹蹲下来,盯着他的手。手上全是茧子,硬的,黄的。指甲缝里塞着泥,黑的。她把他的手握住。手是凉的,手心是温的。
“你叫什么?”
老人没回答。他把手抽出来,放在心口上。那里有一个包,鼓鼓的,在跳。
“没名字。她没给我起名字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她走到堂屋门口,坐下来。门槛上那个手印还在,湿的,在月光下发亮。她把手指按上去,手印是温的。她把手收回来,手印上多了一道印子。
小月跑过来,蹲在她旁边。“那个爷爷每天都来浇水。浇完就走。有时候半夜来,有时候早上来。不跟人说话。”
妹妹盯着院子西边。老人蹲在井边上,手里攥着绳子,把桶放下去。桶沉到水里,晃了一下,他提上来。桶是满的,水洒了一点,溅在他裤腿上。他把桶提到槐树底下,倒进树根旁边的坑里。水渗进土里,土冒泡。
他站起来,把桶放回井边。转过身,往院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妹妹站起来。她走过去。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他点头。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翘,是动,像要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掏出一个东西。是一颗种子,白的,上面有裂纹。种子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。他把种子放在妹妹手心里。
“你外婆让我给你的。”
妹妹低头看。种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她把种子攥紧。
“她什么时候给你的?”
“走的那天。”老人把手收回去。“她说,等树活了,把种子给你。”
妹妹把种子放进口袋里。她盯着老人。他的身体有一半是淡的,从脚开始,脚没了,脚踝没了,小腿没了。像被人从底下开始擦,一点一点地擦掉。
“你身上也有种子。”
他点头。“种了三年了。根长在骨头里。拔不出来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那颗新种子在跳,她没掏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。“明天再来。”
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这次翘了,只翘了一边。他转过身,走出去。他的身体越来越淡,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只剩一张脸了。脸是皱的,全是褶子,眼睛眯着。他回过头来,看了妹妹一眼。
“你外婆说,树活了,她就回来了。”
他走进黑暗里,不见了。
妹妹站在院门口,盯着那片黑。黑在动,翻涌,像水。她把灯举起来,光照进去,黑散了一点,又合上了。她把灯放下。
林溪走过来。“人呢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走到槐树底下,蹲下来。树根旁边的土是湿的,刚浇过水。她把手指插进土里,土是温的。她把手收回来,手指上沾了一层黑泥。泥是凉的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堂屋门口,坐下来。门槛上那个手印还在,湿的。她把手指按上去,手印是温的。她把手收回来。
疯司机蹲在井边上,盯着那口井。“他明天还会来的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那颗种子在跳,一下一下的。她没掏。她盯着院门口。门外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知道,他在那里。在黑暗里,在风里,在土里。
她把手放在膝盖上。掌心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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