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桶提上来的时候,绳子上挂着东西。
是一根头发,黑的,很长,缠在麻绳上,打了个结。妹妹把头发解下来,放在掌心里。头发是温的,卷了一下,不动了。
林溪从屋里走出来,把烟点上。“操,井里怎么有头发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头发放进口袋里。桶里的水是清的,她低头喝了一口。甜的。昨天还是涩的。
疯司机蹲在井边,手指伸进桶里。水凉,他指尖沾了水,放在舌头上。“甜的。”
“井水变了?”陈默走过来。
疯司机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槐树底下。枯了三年的槐树,树干还是黑的,裂着,但树根边上拱起一小块土,土是湿的。他蹲下来,把手指按在土上。土是温的,他按下去的时候,指尖陷进去了。他把手指收回来,土里冒出一股白气,甜的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妹妹走过去,蹲下来。她把手指插进土里,往下摸。摸到很深的地方,指尖碰到什么东西了,硬的,圆的,在动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指尖上沾了一层白浆。浆是温的,在空气里冒烟。
“是你外婆。”疯司机说。“她来过。”
妹妹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她站起来,走到井边,把桶放下去。桶沉到井底,没响。她提上来,桶里没有水,只有一片花瓣。白的,很小,湿的。她把花瓣放在掌心里。花瓣是温的,在她手心里化了,化成水。水是甜的。
她把水倒在槐树根上。土吸了水,鼓了一下。从鼓起来的地方裂了一条缝,缝里有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她把手指伸进缝里,摸到一颗种子。种子是温的,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种子按进土里。
土动了一下。从她手指按的地方往外拱,拱出一个包,包裂开了,从里面钻出一根绿芽。绿芽长得很快,一截,两截,三截。叶子张开,一片,两片,三片。花苞鼓起来,白的,很大。
花苞裂了。花瓣翻出来,白的,很薄。花心里没有种子,是空的,只有一个洞。洞里有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她把眼睛凑上去。里面有一张脸,皱的,全是褶子,眼睛眯着。嘴角翘着,两边都翘了。
妹妹把脸抬起来。花谢了,花瓣落了一地。绿芽还在,光秃秃的杆子,立在那里。
小月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碎玉。“它跳了。”
妹妹把碎玉接过来。玉是温的,在手心里跳。她把玉放在绿芽旁边。玉落进土里,陷下去,看不见了。绿芽长了一截,杆子上冒出一个芽点,很小,白的。
疯司机蹲在井边上。“她走了。东西留下了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她走到堂屋门口,坐下来。门槛上那个手印还在,干了,硬了。她把手指按上去,手印是凉的。她把手收回来,手印上没留下印子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根头发。头发是凉的。她没掏。
小月跑过来,靠在她旁边。“你外婆呢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小月的手握住。手是温的,手心有茧子。她把小月的手松开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厨房,舀了一碗米,倒进锅里。添了一瓢井水,盖上锅盖。坐在灶台前,添了一把柴。火起来了,舔着锅底。锅盖在跳,蒸汽从缝里往外冒,白的。她把火拨小了一点,锅盖不跳了。掀开锅盖。水开了,米沉在锅底。她用勺子搅了一下,米浮上来,水变白了。盖上锅盖。
小月跑进来。“你煮粥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盯着锅盖。锅盖不跳了,蒸汽不冒了。掀开,粥稠了,米粒开了花。她舀了一点,放进嘴里。不烫,甜的。她舀了一碗,端到堂屋,放在桌上。灯不亮了,灰蒙蒙的。她把灯芯拨了一下,灯亮了。火苗不晃,直直地往上烧。光照在墙上,墙上有照片。外婆站在槐树底下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水是清的,碗是破的。
她把粥碗放在照片底下。
走回槐树底下。绿芽长高了,杆子上那个芽点裂开了,露出一片小叶子,嫩的,绿的。她把手指按在叶子上。叶子是温的,在她指尖下动了一下。她把手指收回来。
陈默走过来。“井水甜了,树活了。你外婆不回来了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走到井边,把桶放下去,提上来一桶水。水是清的,凉的。她喝了一口。甜的。她把桶提到槐树底下,把水浇在树根上。水渗进土里,土冒泡。绿芽又长了一截,杆子粗了,叶子多了。
小月跑过来。“它活了。”
妹妹蹲下来,把脸贴在树根上。树根是温的,她脸颊是凉的。她闭上眼睛。树里面有声音,很近,像在耳边。
“粥好了?”
她睁开眼。那个声音没了。她把手指按在树根上,树根是温的。她按着的地方热了一下,树皮裂了一条缝。缝里有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她把眼睛凑上去。
里面有一张脸。皱的,全是褶子,眼睛眯着。嘴角翘着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那张脸的嘴角又翘了一下。光灭了。缝合上了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厨房,把灶台上的粥碗端起来。粥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膜。她把膜挑开,喝了一口。凉的,还是甜的。她把碗放在灶台上。
走回槐树底下。绿芽长了半人高,叶子密了,绿了。树根底下的土是平的,不鼓了。她蹲下来,把手指按在土里。土是温的。她把手指收回来。
疯司机蹲在井边上,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。“根扎下去了。不会再死了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她走到院门口。门外起雾了,灰蒙蒙的。雾里站着一个人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灰的,旧的,袖口磨破了。
她没走过去。她站在门口,盯着那个人。那个人把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。掌心里有一道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那根头发还在。她没掏。她把空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不走?”那个人问。
妹妹没回答。她站在门口,没动。那个人把手收回去,转过身,往雾里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粥别糊了。”
她走进雾里,不见了。雾散了。门口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路,弯弯曲曲的,伸到黑暗里。路边的草是湿的,有水珠,在月光下发亮。
妹妹转身走回去。走到槐树底下。绿芽长了,叶子密了。她把手按在树干上,树干是温的。她把手收回来。
走回堂屋,坐在门槛上。小月跑过来,靠在她旁边。“你外婆走了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小月的手握住。手是温的。她把小月的手松开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那根头发不在了。她把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掌心里有一道印子,很浅,灰蒙蒙的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手机亮了。她掏出来。屏幕上多了一行字。
“新订单。”
她把手机放回去。站起来。走到院门口。门外没有雾,路是干的。天边的云裂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金的。
她没动。她站在门口,等着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