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响了一声。
不是铃声,是震动。一下,很短。妹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。屏幕亮了,没有号码,没有备注,只有一行字。
“订单已取消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。字是黑的,在屏幕上停了很久,没灭。她把手机翻过来,背面是热的。她用手指按了一下,烫手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
陈默走过来。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溪把烟点上。“天庭那个订单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手机。手机不震了,也不烫了。她把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小月从堂屋里跑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碗。碗里有粥,稠的,米粒开了花,浮在上面。她把碗递过来。“喝粥。”
妹妹接过来。碗是烫的,她手指发麻。她把碗放在地上。粥在碗里晃了一下,洒出来一点,溅在她鞋上。她把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
小月蹲下来,盯着那碗粥。“你不喝?”
“等凉了。”
小月把手伸进碗里,沾了一点粥,放进嘴里。“不烫。”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一下,手指上沾了一层粥,黏糊糊的。
妹妹把碗端起来。粥是温的,不烫了。她喝了一口。稠的,甜的,有一股红枣味。她把碗放下。
“谁煮的?”
“我妈。”小月把手举起来,指着厨房。厨房的烟囱在冒烟,白的,细细的,往上飘。灶台前蹲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们,头发盘起来,用一根筷子别着。
妹妹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女人往灶膛里添柴,火苗舔着锅底,噼啪响。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的,蒸汽往上冒。她拿勺子搅了一下,锅里有粥,稠的,米粒开了花。
“煮这么多?”
女人回过头来。“人多。都等着你回来吃。”
妹妹盯着锅里的粥。粥底下沉着红枣,红的,胖胖的。她用勺子舀了一个,放进嘴里。甜,软,核还在。她把核吐在手心里,扔进灶膛里。火苗蹿了一下,噼啪响。
“谁让你煮的?”
女人没回答。她把勺子放下,站起来。她的腿软了一下,扶住灶台。灶台是热的,她手心烫红了,没松手。
“你妈。”她说。“她昨晚上来了。说你要回来。让煮粥。”
妹妹的手停在半空。她把勺子放回锅里。
“我妈来了?”
女人点头。她把灶台上的灰擦了一下,手指上沾了一层黑灰。灰在空气里散了。
“半夜来的。坐在门槛上,等你回来。等了一夜。天亮了,走了。”
妹妹转过身。门槛上那个手印还在,湿的,在阳光下发亮。她蹲下来,把手按上去。手印是温的,她手指是凉的。她把手收回来,手印上多了一道印子。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上闻了一下。粥的味道,甜的。
小月跑过来,蹲在她旁边。“你妈来了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。往外看。门外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。路两边长着草,高的矮的,枯的绿的。她蹲下来,盯着路边的草。草叶子是湿的,有水珠。她把手指按上去,水珠是温的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
林溪走过来。“你妈呢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走回院子里,坐在门槛上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。屏幕亮了,没有号码,没有备注,只有一行字。
“她到家了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。字是黑的,在屏幕上停了很久,没灭。她把手机翻过来,背面是热的。她用手指按了一下,不烫了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
小月跑过来。“谁发的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手指按在门槛上那个手印上。手印是温的,她手指是凉的。她把手收回来,手印上多了一道印子。她盯着那三道印子。最底下的那道最深,指甲印,细细的。中间的那道最浅,只有一半。最上面的那道是她的,刚按上去的,湿的。
疯司机蹲在井边上,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。“你妈来过。半夜来的。坐在这儿,等你回来。”
妹妹把手按在最底下的那道印子上。指甲印,细细的,很深。她把手指按进去,刚好卡住。
“她坐了多久?”
“一夜。”疯司机站起来。“天亮走的。”
妹妹把手指收回来。她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。往外看。门外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。路尽头有一棵树,枯的,没有叶子,树枝光秃秃的,戳在天上。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白的,旧的,发灰。
她走过去。脚踩在土路上,每一步都响一声。走到树底下,她停下来。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,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出去,碰到那个人的脸。凉的,硬邦邦的。
“你等了一夜?”
那个人点头。“怕你找不到门。”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她盯着那个人的脸。脸是白的,眼睛是黑的,但里面有光,很弱,一闪一闪的。
“粥是你让煮的?”
那个人点头。“你小时候爱喝。红枣粥,稠的,多糖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手机不震了。她没掏。她盯着那个人。那个人的身体有一半是淡的,从脚开始,脚没了,脚踝没了,小腿没了。像被人从底下开始擦,一点一点地擦掉。
“你要走了?”
那个人没回答。她把手伸出来,放在妹妹脸上。手是凉的,但手心是温的。
“到家了。别送了。”
妹妹把她的手握住。手是凉的,她手心是烫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再回来?”
那个人笑了。嘴角翘起来,两边都翘了。“等你煮粥的时候。”
妹妹把手松开。那个人的身体越来越淡,腰没了,胸口没了,只剩一张脸,悬在空中。脸是白的,眼睛是黑的,嘴角翘着。
“粥别糊了。”她说。
她散了。脸没了,眼睛没了,嘴角也没了。只剩一缕烟,白的,往上飘,飘到树梢上,散了。
妹妹站在树底下,盯着那缕烟。烟散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。屏幕亮了,没有号码,没有备注,只有一行字。
“粥糊了。”
她转身往回跑。脚踩在土路上,每一步都响一声。跑到院门口,她停下来。厨房的烟囱在冒黑烟,浓的,呛的。她冲进去。灶台上的锅盖掀开了,蒸汽往外涌,糊味呛得她睁不开眼。她把锅端下来,放在地上。锅底糊了,粥黑了,冒烟。
小月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块抹布。“我看着火的。就看了一眼。它就糊了。”
妹妹把锅盖掀开。粥糊了,黑的,结在锅底上。她用勺子刮了一下,刮不下来。她把勺子放下。
“没事。”
她把锅端到井边,倒进水桶里。水浇在糊锅底上,嗤的一声,冒白烟。她把锅放在地上,蹲下来,盯着那口锅。锅底黑了,糊了,刮不干净。
疯司机蹲在旁边。“你妈说的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锅端起来,放在灶台上。火灭了,灶膛里还有火星,红的,一明一灭的。她添了一把柴,火又起来了。她把锅架上,舀了一瓢水倒进去。水是清的,凉的。她把锅盖盖上。
小月跑过来。“还煮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站在灶台前,盯着锅盖。锅盖在跳,蒸汽从缝里往外冒,白的,甜的。她把火拨小了一点,火苗舔着锅底,不灭了。
林溪把烟点上。“操,煮个粥还这么麻烦。”
妹妹没说话。她站在灶台前,等着。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的。她把锅盖掀开,水是清的,没有米。她把米倒进去,用勺子搅了一下。米沉到锅底,水又清了。她把锅盖盖上。
小月站在门口。“你妈还会来吗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盯着锅盖。锅盖在跳,蒸汽往外冒。她把火又拨小了一点,火苗不舔锅底了,慢慢地烧。
陈默走过来。“粥要煮多久?”
“半个小时。”
他站在旁边,没走。妹妹盯着锅盖。锅盖在跳,蒸汽往外冒。她把锅盖掀开,米开了花,浮在水面上。她把红枣放进去,用勺子搅了一下。水变红了,甜的。她把锅盖盖上。
小月跑进来。“好了没?”
“快了。”
妹妹站在灶台前,等着。锅盖不跳了,蒸汽也不冒了。她把锅盖掀开。粥稠了,米粒开了花,红枣胖了。她用勺子舀了一点,放进嘴里。甜,软,不烫。
她把锅端下来,放在桌上。小月跑过来,端了一碗,喝了一口。“烫。”她把碗放下,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
妹妹坐在门槛上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。屏幕亮了,没有号码,没有备注,只有一行字。
“她到家了。”
那行字在屏幕上停了很久,没灭。她把手机翻过来,背面是热的。她用手指按了一下,不烫了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
小月端着一碗粥跑过来。“给你。”
妹妹接过来。碗是烫的,她手指发麻。她把碗放在地上。粥在碗里晃了一下,洒出来一点,溅在她鞋上。她把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
她把碗端起来。粥是温的,不烫了。她喝了一口。稠的,甜的,有一股红枣味。她把碗放下。
小月蹲在她旁边。“好喝吗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手指按在门槛上那个手印上。手印是温的,她手指是凉的。她把手收回来,手印上多了一道印子。她盯着那四道印子。最底下的那道最深,指甲印,细细的。最上面的那道是她的,刚按上去的,湿的。中间那两道,一道浅,一道深,叠在一起。
她把手指按在最上面的那道印子上。印子是湿的,她手指按下去的时候,指尖陷进去了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印子上有一个坑,里面有一滴水,清的,凉的。她把手指放在嘴里。咸的。
小月把碗端起来。“你哭了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站起来。走到院门口,往外看。门外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。路尽头有一棵树,枯的,没有叶子。树底下没有人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手机不震了。她没掏。她站在门口,盯着那条路。路很长,笔直的,一直通到天边。天边的云裂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金的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院子里的人都在看她。老人,女人,小孩,十几双眼睛,盯着她。他们都不说话,但嘴角都翘着。
她走回去,坐在门槛上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没掏。她把手指按在门槛上那个手印上。手印是温的,她手指是凉的。她把手收回来,手印上多了一道印子。
小月跑过来。“你怎么不接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。屏幕亮了。没有号码,没有备注。只有一行字。
“她到家了。”
那行字在屏幕上停了很久,没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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