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亮了三次。
第一次亮的时候，妹妹没看。她在灶台前添柴，火苗舔着锅底，锅里的粥开了，咕嘟咕嘟的。第二次亮的时候，她把柴火塞进去，站起来，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。没掏。第三次亮的时候，她掏出来。
屏幕上只有三个字。
“她到了。”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粥还在锅里滚着，蒸汽把锅盖顶起来一点，又压回去。她把火拨小，锅盖不跳了。
小月从堂屋跑出来，手里攥着一块碎玉。“它跳了。”
妹妹把碎玉接过来。玉是温的，在手心里动了一下。她把玉放在灶台上。玉滚了一下，没掉下去，停在碗旁边。不跳了。
她掀开锅盖。粥稠了，米粒开了花，红枣胖了。她舀了一碗，放在灶台上。又舀了一碗，端到堂屋，放在桌上。灯亮着，火苗不晃。光照在墙上，墙上有照片。外婆站在槐树底下，手里端着一碗水。碗是破的，边角缺了一块。
她把粥碗放在照片底下。
走回厨房。灶台上那碗粥凉了，上面结了一层膜。她把膜挑开，喝了一口。凉的，还是甜的。
林溪从门外走进来，把烟点上。“操，你妈到底来没来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碗放进锅里，添了一瓢水，泡着。走到槐树底下，蹲下来。树冠很大，叶子密了，遮住了半边天。树根底下的土是平的，不鼓了。她把手指按在土里，土是温的。她把手指收回来。
疯司机蹲在井边上，把那半截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。“粥糊了，她来了。粥好了，她走了。”
妹妹站起来。走到院门口。门外没有雾，路是干的。天边那道光还在，金的，从云缝里漏下来。她站在门口，盯着那条路。路很长，笔直的，一直通到天边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手机不亮了。她把空手抽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小月跑过来，靠在她旁边。“你妈还来吗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小月的手握住。手是温的，手心有茧子。她把小月的手松开。转身走回去，坐在门槛上。
陈默从屋里搬出来一张桌子，放在槐树底下。又搬了几把椅子，摆好。小月妈从厨房端出来一盆菜，放在桌上。菜是热的，冒着白气。她又端出来一盘，又一盘。摆了满满一桌。
“吃饭了。”她说。
院子里的人走过来，围着桌子坐下。老人坐在北边，女人坐在东边，小孩挤在南边。小月坐在妹妹旁边，把碗递给她。
妹妹接过碗。碗是热的，烫手。她把碗放在桌上。小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，放在碗里。菜是白菜炒豆腐，油汪汪的。
“吃。”小月说。
妹妹端起碗，扒了一口饭。饭是软的，有点粘牙。她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又夹了一筷子菜，放进嘴里。咸，淡，不辣。
林溪坐在对面，把烟掐了，端起碗。“操，可算吃上一顿热乎饭了。”
疯司机蹲在桌边，没上桌。他把碗端在手里，扒了一口饭，嚼了很久，咽不下去。他把碗放在地上，站起来，走到井边，蹲下。
陈默夹了一筷子菜，放进他碗里。“吃。”
疯司机把碗端起来，扒了一口。咽下去了。
妹妹把碗里的饭吃完了。小月又给她盛了一碗。她接过来，吃了半碗，吃不下了。她把碗放下。
小月把她的碗端过去，把她剩的饭扒进自己碗里。“你不吃了？”
妹妹摇头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槐树底下。树冠很大，叶子很密。风一吹，沙沙响。她把手按在树干上，树干是温的。她把手指收回来。
走回桌边。桌上的人吃得差不多了，碗空了，盘子也空了。小月妈把碗筷收了，端到厨房去洗。水声哗哗的，锅铲声叮当响。
妹妹坐在门槛上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没掏。又震了一下。她还是没掏。第三下震的时候，她掏出来。
屏幕亮了。没有号码，没有备注。只有一行字。
“新订单。”
她把手机翻过来。背面是热的。她按了一下，烫手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
林溪走过来。“谁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院门口。门外起雾了，灰蒙蒙的。雾里站着一个人。头发很长，垂下来，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灰的，旧的，袖口磨破了。她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妹妹没走过去。她站在门口，盯着那个人。那个人把手伸出来，掌心朝上。掌心里有一道光，很弱，一闪一闪的。
“有订单。”那个人说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手机不震了。她没掏。
“去哪儿？”
那个人没回答。她把光举高了一点。光照在雾里，雾散了，露出一条路。路很长，笔直的，一直通到天边。天边的云裂了一条缝，光从缝里漏下来，金的。
“新世界。永远的家。”
妹妹盯着那条路。路是白的，硬邦邦的，上面有裂纹。裂纹里有光，一闪一闪的。她把脚抬起来。没落下去。
小月从屋里跑出来，拉住她的衣角。“你又要走了？”
妹妹把脚收回去。她蹲下来，把小月的手掰开。
“不走。等人。”
“等谁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站起来，盯着雾里的那个人。那个人把光收了，手放下来。
“接不接？”她问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手机亮了。她掏出来。屏幕上多了一行字。
“接不接？”
她把手机放回去。盯着那个人。
“接。”
那个人笑了。嘴角翘起来，两边都翘了。她转过身，往雾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她在等你。”
“谁？”
“你妈。”那个人走进雾里，不见了。雾散了。门口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路，弯弯曲曲的，伸到黑暗里。
妹妹站在门口，盯着那条路。路很长，笔直的，一直通到天边。天边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金的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手机亮了。她没掏。她站在门口，没动。
小月跑过来，拉住她的手。“你走不走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小月的手攥住。手是温的，手心有茧子。她把小月的手松开。
“不走。等人。”
小月靠在她旁边，不说话了。
风从院门口灌进来，凉的，带着一股甜味。不是粥的甜。是别的。妹妹站在门口，盯着那条路。路很长，笔直的，一直通到天边。天边的光还在，金的，从云缝里漏下来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手机亮了。她掏出来。屏幕上多了一行字。
“她到了。”
她把手机放回去。转身走回去。桌上的碗筷收了，灶台上的粥凉了，灯还亮着，火苗不晃。她坐在门槛上。
小月靠在她旁边，睡着了。手里攥着那块碎玉，玉不跳了，灰蒙蒙的。妹妹把被子拉过来，盖在她身上。
疯司机蹲在井边上。“明天还煮？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手机不亮了。她把空手抽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她盯着院门口。门外没有雾，路是干的。天边那道光还在，金的，从云缝里漏下来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没动。
手机亮了。她没掏。屏幕的光从口袋里透出来，照在她手上，一闪一闪的。她把手翻过来，盯着掌心里那道印子。印子很浅，灰蒙蒙的，不动了。
她把手指合上。
风停了。院子里安静了。灯还亮着，火苗不晃。槐树的叶子不响了。井水不响了。灶台上的粥凉了，碗里的饭凉了，桌上的菜凉了。
只有手机还在亮。
她没看。她坐在门槛上，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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