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灯亮了。妹妹坐在副驾驶,钥匙没插。光柱切进前面的雾里。雾散了,露出一条路。路是白的,硬邦邦的,上面有裂纹。裂纹里有光,一闪一闪的。
疯司机从后视镜看她。“订单?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手机亮了。她掏出来。屏幕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送我去新世界。永远的家。”
她把手机放回去。“接。”
疯司机把钥匙插进去,拧了一下。发动机响了。陈默坐在后座,林溪坐在他旁边,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小月靠在她妈怀里,睡着了。外婆坐在最后排,靠着车窗,眼睛闭着。
车子开出去。路很长,笔直的,两边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白,灰蒙蒙的,像雾,但不是雾。走了很久,前面的光变了。不是白的了,是暖的,黄的,像灯。光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照在挡风玻璃上,热的。
疯司机踩了刹车。车停了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妹妹推开车门,下去。脚踩在地上,不是碎石,是软的。低头看,地上铺着一层花瓣,白的,很薄,像纸。花瓣在她脚底下碎了,化成水,水是甜的。
前面有一扇门,很大,两扇门板,每扇都有三个人那么高。门是白的,上面刻着画。画的是一个人,站在一棵树下,手里攥着一块玉。那个人没有脸,只有轮廓。门开着,光从里面漏出来,白的,刺眼。
她走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院子。地上铺着石板,石板缝里长着草。草是绿的,绿得发亮。院子中间有一棵树,很大,树冠遮住了半边天。树干是白的,上面挂着灯,一盏一盏的,红的,黄的,白的,在风里晃,叮叮当当的。
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很长,垂下来,拖在地上。衣服是白的,旧的,发灰。
“妈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,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。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走过去。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她的手在抖,整只手都在抖。她把手伸出去,碰到那个人的脸。凉的,硬邦邦的。
“你爸呢?”
“在树下。”妈指着那棵树。树干上刻着字,歪歪扭扭的。她走过去,看见三个字。
“陈小雨。”
她把手指按上去。字是温的。她按了一下,树裂了一条缝。光从缝里漏出来,白的,刺眼。她钻进去。
里面是黑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,很远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小雨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小雨。”
她往前走。脚踩在地上,地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走了几步,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了,硬的。她蹲下来,摸了一下。是一块玉佩,凉的,上面有裂纹。她把玉佩捡起来,玉佩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,继续走。前面有光,很弱,像快灭的蜡烛。光在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她走过去。光前面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头发很短,衣服是蓝的,旧的,膝盖上打了补丁。
“爸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没动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“爸。”
那个人转过身。脸是白的,眼睛是黑的,瞳孔很大。他盯着妹妹看了很久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妹妹蹲下来。把手伸出去,碰到他的脸。凉的,硬邦邦的。
“妈在外面等你。”她说。
他摇头。“出不去了。种子长在骨头里了。”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那颗种子还在,白的,上面有裂纹。种子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。她把种子掏出来,放在他手心里。
种子亮了。光照在他手上,他手上的印子动了,从手指往手腕退,从手腕往胳膊退。退到肩膀,停住了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“能撑一阵子。”
妹妹把手收回来。掌心里那道印子不见了,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“走。”
她扶着他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里面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盯着,像在看什么东西。
“走吧。”妹妹说。
他把脸转过来。走出去。
妈还站在树底下。她看见他,嘴角翘了一下。他看见她,嘴角也翘了一下。两个人对视了很久,都没说话。
妹妹站在旁边,盯着他们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着那块玉佩。玉佩是温的,在她手心里跳。她没掏。
妈走过来,把手放在她脸上。手是凉的。
“你外婆呢?”
“在车上。”
“你爷爷呢?”
“在井边。”
妈点头。她把妹妹的手握住。“走吧。他们还在等你。”
妹妹转过身。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妈和爸还站在树底下,手牵着手。树上的灯在风里晃,叮叮当当的。
她把脸转过来。走出去。
疯司机还坐在驾驶座上,烟屁股叼在嘴里。林溪把烟点上了,吸了一口。“操,里面什么样?”
妹妹没回答。她坐进副驾驶,把车门关上。
外婆睁开眼。“见着了?”
妹妹点头。她把玉佩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外婆手心里。玉佩是温的,在外婆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外婆把玉佩攥紧。“走吧。”
疯司机把车打着火。车子开出去的时候,妹妹从后视镜里看那扇门。门关上了,门缝里没有光。她把脸转过来,靠着车窗。
窗外,天亮了。云裂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金的,照在路上。
车子开回老宅。院门口站着好几个人。小月妈端着一锅粥,放在桌上。老人蹲在树底下,手指按在土里。女人抱着小孩,小孩睡着了。
妹妹把外婆扶下车。外婆走到槐树底下,把手放在树根上。树根是温的,她手心是凉的。
“根扎下去了。”她说。
妹妹蹲下来,把脸贴在树根上。树根是温的,她脸颊是凉的。她闭上眼睛。树里面有声音,很近,像在耳边。
“粥好了?”
她睁开眼。那个声音没了。她站起来。
小月妈把粥盛好,一碗一碗地摆在桌上。粥是稠的,红枣胖了,冒着白气。小月跑过来,拉住妹妹的手。
“吃饭了。”
妹妹走过去,坐下来。外婆坐在她旁边,端着一碗粥,喝了一口。
“甜了。”她说。
妹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甜的。她把碗放下。
林溪把烟掐了,端起碗。“操,可算吃上一顿安生饭了。”
疯司机蹲在桌边,没上桌。他把碗端在手里,扒了一口饭,嚼了很久,咽下去了。
陈默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他碗里。“吃。”
疯司机把碗端起来,扒了一口。咽下去了。
妹妹把碗里的饭吃完了。小月又给她盛了一碗。她接过来,吃了半碗,吃不下了。她把碗放下。
小月把她的碗端过去,把她剩的饭扒进自己碗里。“你不吃了?”
妹妹摇头。她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。门外没有雾,路是干的。天边那道光还在,金的,从云缝里漏下来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手机亮了。她掏出来。屏幕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订单已完成。”
她把手机放回去。转身走回去。坐在门槛上。
外婆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把手放在她手上。手是凉的,但手心是温的。
“不走?”外婆问。
妹妹摇头。她把外婆的手握住。
“不走。”
小月跑过来,靠在她另一边。手里攥着那块碎玉,玉不跳了,灰蒙蒙的。她睡着了。嘴角翘着。
妹妹把被子拉过来,盖在她身上。她盯着院门口。那道光还在。手机在口袋里不亮了。她把空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灯还亮着。粥还热着。她把手指张开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指合上。嘴角翘了一下。
风从院门口灌进来,凉的,带着一股甜味。不是粥的甜。是别的。她闻了很久。没动。
外婆靠在她肩膀上,睡着了。嘴角翘着。
妹妹把手伸进口袋里。那颗种子不在了。她把空手抽出来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指合上。
天边那道光暗了。云合上了。路看不见了。
但她没动。她坐在门槛上,等着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