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神病院的铁门锈迹斑斑,门卫室空无一人,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灰尘。推开门,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,刺鼻难闻。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,光线惨白,照在惨绿的墙面上显得格外阴森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,门上贴着编号和病人姓名。偶尔传来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。
妹妹走在前头,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有回音。她手心的光芒在白天几乎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能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。我跟在她身后,胸口的玉佩微微发烫,像在提醒着什么。
301病房在走廊尽头。门虚掩着,透过门缝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床边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。那个人穿着病号服,身形消瘦,肩膀微微佝偻。
推开门,那个人慢慢转过头。
是疯司机。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。头发乱糟糟地支楞着,像一团杂草。他盯着我们看了很久,眼神从茫然渐渐聚焦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你们……又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喝水,喉咙里像卡着砂纸。
妹妹走过去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腿在地上摩擦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疯司机身体一抖,像被吓到了。
“我们想知道三年前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疯司机低下头,手指绞着被单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。窗外的风吹过,树枝刮在玻璃上,发出吱吱的响声。
“那晚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接到一个订单,从城东大学到殡仪馆。晚上十一点多,天很黑,下着小雨。乘客是个女孩,穿着蓝色外套,长头发,浑身湿透了。她上车后一直不说话,就盯着窗外,盯着那些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流。”
妹妹的手握紧了,指节发白。
“那是我妹妹。”
疯司机抬起头,眼神闪烁,嘴唇哆嗦了几下。
“我知道。后来我看过她的照片。在报纸上,在寻人启事上。但当时我不知道……我要是知道,就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什么?”
疯司机的身体开始颤抖,像想起了极可怕的事。他的牙齿磕碰,发出得得的声音。
“车开到半路,我突然感觉不对劲。后视镜里,她的脸……变了。变得透明,像鬼一样,能看见后面的座椅。我以为自己眼花,揉了揉眼睛再看,她又恢复正常,还是那张年轻的脸。”
他顿了顿,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到了殡仪馆门口,她下车。我本该开走,但不知怎么的,脚不听使唤,就坐在车里看着。雨越下越大,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。她站在殡仪馆门口,等了一会儿,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。然后有个男人出来接她。那个男人穿着黑色衣服,戴着帽子,看不清脸。他们一起进了殡仪馆,消失在黑暗里。”
妹妹追问道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我鬼使神差地下了车,跟进去。殡仪馆里很黑,没开灯,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。我顺着走廊走到后面,发现有个往下的楼梯。楼梯很陡,水泥台阶,两边墙壁上长着青苔。走下去,是个地下室,很大,冷得要命,四周全是冰柜,一排排一层层,像图书馆的书架。”
疯司机的声音越来越低,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看见你妹妹站在那些冰柜中间,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听不懂她念的是什么,但每一个音节都让我心里发慌。那些冰柜的门一扇扇打开,发出咣咣的响声,里面躺着……躺着人,但又不是人。他们从冰柜里坐起来,走出来,站在你妹妹面前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全都闭着眼睛,身上冒着白气。”
我忍不住问:“那些是什么?”
“异常存在。”疯司机说,“你妹妹在召唤它们,准备送它们走。那个黑衣男人在旁边看着,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仪器,在记录什么。仪器发出嗡嗡的声音,屏幕上跳动着我看不懂的数字。”
妹妹的脸色变了,嘴唇紧抿。
“那个男人是谁?”
疯司机摇头,头发跟着晃动。
“不知道。但从那天之后,我再也没见过他。我本想离开,但被你妹妹发现了。她看着我,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,示意我走。我转身就跑,跑出殡仪馆,开车回家。可从那以后,我就总能看见那些东西——飘在街上的,蹲在墙角的,趴在窗外的。它们有的没有脸,有的浑身是血,有的朝我笑。我睡不着,吃不下,最后疯了。”
他抱住头,整个人蜷缩起来,像一只受惊的刺猬。
“我以为是自己眼花,是幻觉。但后来我知道,那些都是真的。你妹妹送走的那批异常,有一部分残留的能量感染了我。我能看见它们,却控制不了。它们天天跟着我,在我耳边说话,让我去死。”
妹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
她的手贴在他额头上,光芒亮起。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,渗入疯司机的皮肤。疯司机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,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,像忍受着巨大的痛苦。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几分钟后,光芒散去。
疯司机的脸色恢复了些,眼神不再那么涣散,多了几分清明。他抬起头,盯着妹妹,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?”
“把你体内残留的异常能量清理了一部分。”妹妹说,声音有些疲惫,“你以后不会再看见那么多东西了,但需要时间恢复。可能还会偶尔看见,但不会像以前那样频繁。”
疯司机盯着她,突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。
“你比你妹妹还厉害。”
妹妹愣了一下。
“她当年也想帮我,但能量不够。她让我先躲起来,说等她办完事再来找我。可我等了三年,她没来。我以为她把我忘了,原来她自己也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我们都懂。
我开口问:“你知道那个地下室在殡仪馆的具体位置吗?”
疯司机点头,用力地点头。
“知道。我后来偷偷去过几次,但门锁着,进不去。不过我记得,那扇门在太平间后面,有个暗门,推开后往下走三层楼梯。楼梯很陡,两边墙上画着符文,发着蓝光。我不敢下去,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跑了。”
妹妹看向我。
“去殡仪馆。”
我们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疯司机突然叫住我们,声音急切。
“等等。”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,递过来。那是一个旧手机,屏幕碎了,外壳磨损严重,一看就用了很多年。
“这是你妹妹那天落在地上的。我捡了,一直没敢开机,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现在给你。”
妹妹接过手机,手指轻轻摩挲着破碎的屏幕。她按下开机键,屏幕亮了,电量还剩一格,显示在右上角。
桌面上只有一个图标——录音机。
她点开,里面有一段录音,时间是三年前那晚,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妹妹按下播放键。
陈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有些疲惫,但很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心上。
“哥,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别找我,也别难过。我做的是该做的事。那127个异常,都有未了的心愿,需要有人送它们一程。我答应了它们,就要做到。殡仪馆地下有个封印,是我和守门人一起设的,能暂时保护它们。等时机到了,会有人来接它们回家。那个人,可能就是你自己。哥,保重。”
录音结束。
妹妹握着手机,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深吸一口气。
疯司机站起来,虽然摇摇晃晃,但眼神坚定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我知道路。三年了,该做个了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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