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废弃医院在一片荒地中央孤独地矗立着。四层楼,门窗全毁,墙上的藤蔓爬得密密麻麻,枯死的枝叶在风里哗哗作响,像无数只手在拍打墙壁。周围长满荒草,比人还高,草叶边缘锋利得像刀片。风一吹,草叶沙沙响,声音连绵不绝,像一片低语的海浪。
车停在一公里外。妹妹让林溪和疯司机留下,自己和我走过去。脚下的泥地松软湿滑,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靠近医院,能闻到一股腐烂的气味,混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,呛得人想作呕。那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久,又被人用化学药剂掩盖,反而更加难闻。一楼大厅一片狼藉,候诊椅东倒西歪,有的断了腿,有的翻倒在地。挂号窗口的玻璃碎了一地,碎片在脚下咔嚓作响。墙上挂着褪色的宣传画,画着健康微笑的医生护士,但画面已经斑驳,笑容变得诡异扭曲。
妹妹掏出罗盘,指针转了几圈,稳稳指向地下。
“入口在那边。”
绕过大厅,后面是住院部。楼梯间有扇铁门,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风声。推开门,门后是向下的台阶,台阶很长,一眼望不到底,像通往地狱的通道。两边墙上装着应急灯,早就灭了,灯罩上落满灰尘。妹妹手心亮起光芒,照亮脚下的路,光芒在黑暗里画出一个个光斑。
楼梯转了两个弯,足足下了三层,终于到底。一扇巨大的铁门挡在面前,门有两米多高,一米多宽,通体黑色,上面装着电子锁,红灯一闪一闪,像一只眨动的眼睛。
妹妹把手贴上去,光芒从掌心涌出,渗入电子锁。红灯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,发出滴滴的警报声。几秒后,咔哒一声,门开了,厚重的铁门缓缓向两边滑开,露出门后的景象。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,高度也有三四米。一排排玻璃罐整齐排列,像图书馆的书架,每个罐子都有一人多高,里面灌满透明的液体。液体里泡着一个人形——是异常存在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全都闭着眼,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。他们身上插满管子,管子连接着各种仪器,仪器屏幕上跳动着数字,显示着异常能量的波动,数字不断变化,有的上升,有的下降。
妹妹脸色铁青,拳头握得咔咔响。
“他们在抽取异常能量,像挤牛奶一样。”
绕过玻璃罐,后面是一排铁笼子,锈迹斑斑,栏杆有手腕粗。笼子里关着异常存在,有的已经失去理智,变成污染体,疯狂撞击笼子,撞得头破血流,发出野兽般的嘶吼。有的蜷缩在角落,一动不动,像死了,但眼睛还睁着,空洞地盯着虚空。
一个笼子里,一个老人抬起头,看着我们。他瘦得皮包骨头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伸出一只枯槁的手,抓住栏杆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妹妹走过去,手握住笼子的铁杆。光芒从掌心亮起,金色光晕顺着铁杆蔓延。铁杆开始发热,变红,最后像蜡烛一样融化,露出一个缺口。老人从缺口爬出来,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妹妹扶起他,手掌贴在他额头,光芒渗入。老人身体一震,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。
“你知道最后一颗碎片在哪儿吗?”
老人指向深处,手指颤巍巍的。
“最里面,有个玻璃房。那里有一颗发光的珠子,一直在研究,取不出来。我们好多人都试过,都被电死了。”
我们继续往里走。穿过一排排玻璃罐和铁笼子,尽头是一间玻璃房,四面都是透明玻璃,里面灯火通明。玻璃房里,一张手术台上,躺着一个女孩。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,穿着病号服,闭着眼,身上插满管子,管子连接着各种仪器。她胸口有一颗发光的珠子,正是碎片,光芒透过皮肤和衣服透出来,一明一暗,像心跳。
妹妹推开门,走进去。玻璃门自动关闭,发出咔哒一声。
女孩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那眼睛很大,很亮,但瞳孔涣散,没有焦点。
“你……是谁?”
妹妹蹲下来,和女孩平视。
“我来救你。”
女孩摇头,动作很慢,像没有力气。
“我走不了。这颗珠子在我身体里,和我的异常能量连在一起。取出来我就会消失。”
妹妹沉默了几秒,看着她。
“你本来就是异常存在?”
女孩点头,眼眶里涌出泪水。
“我死了五年了。五年前,我在这家医院治病,没治好,死了。后来变成异常存在,飘在医院里,不想离开。然后他们来了,把我抓住,把珠子塞进我身体,用我做实验。他们说我是最好的载体,因为我是小孩,能量稳定。我走不了,也死不了,就这样过了五年。”
妹妹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你想离开吗?”
女孩眼里涌出更多的泪,顺着脸颊流下,滴在手术台上。
“想。但我不想消失。我想回家看看我妈。她一个人,不知道我死了,肯定还在等我。我每年托梦给她,告诉她我很好,但她不信,一直在找。”
妹妹握住她的手,那只手冰凉,像冰块。
“我带你回家。”
光芒从妹妹身上涌出,金色的光晕包裹住女孩。珠子缓缓从她胸口浮出,一点一点,像从水里捞起来。女孩的身体开始发光,越来越亮,越来越透明。
珠子完全脱离,落入妹妹掌心。第六颗。
女孩坐起来,看着自己的手,手变得半透明,能看见后面的玻璃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妹妹点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女孩笑了,那笑容很干净,“你叫什么?”
“陈雨。”
“陈雨姐姐,谢谢你。我叫小月,我妈妈住在城东老小区,五号楼三零二。你有空的话,帮我去看看她,告诉她我很好,别等了。”
她化作光点,越来越多,像一群萤火虫,在玻璃房里飞舞,然后消散在空中。
妹妹握着珠子,站起来,眼睛有些红。
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几个人冲进来,穿着白色实验服,手里拿着仪器。领头的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,戴着金丝眼镜。
“什么人?敢闯禁地!”
妹妹抬手,光芒射出,几个人倒在地上,仪器摔碎。
我们跑出玻璃房,沿着原路往回跑。
那些笼子里的异常存在看见我们,纷纷伸手,发出祈求的声音。
妹妹停下脚步。
“哥,帮他们。”
我们一起打开笼子,一个一个。铁杆融化,锁链断裂。异常存在涌出来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有的哭着,有的笑着,有的跪下磕头。它们跟在我们身后,像一支沉默的队伍。
跑到楼梯口时,铁门已经关上了。电子锁的红灯快速闪烁,发出尖锐的警报声,刺得人耳朵疼。
妹妹把手贴上去,光芒涌出。但这一次,门没开,红灯闪烁得更快。
扩音器里传来一个声音,阴冷,不带感情。
“陈雨,等你很久了。我是净化局的周局长。你擅闯禁地,释放异常,罪加一等。这门用了异常能量屏蔽技术,专门针对引路人,你的能力打不开。等着被抓吧,我已经派人过来了。”
妹妹咬牙,光芒更盛,额头冒出汗水。
门还是纹丝不动,连温度都没变。
身后的异常存在躁动起来,发出不安的低语。
我握紧玉佩,把手贴在妹妹背上,把能量传给她。
光芒暴涨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门开始发热,变红,发出滋滋的响声。
咔哒一声,门锁崩断,门开了。
我们冲上楼梯,跑出医院。身后的警报声还在响,追着我们。
回到车上,林溪发动车子,轮胎在地上蹭出一阵青烟。
“去哪?”
妹妹喘着气,脸色苍白。
“回老宅。”
车子飞驰而去。
后视镜里,医院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。
妹妹摊开手,六颗碎片在掌心旋转,光芒交织。
加上之前的三颗,一共九颗。
陈九手里还有七颗。
就差最后一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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