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城东精神病院门口，我熄了火。引擎的声音慢慢低下去，最后彻底没了。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的，在胸腔里撞。我盯着那栋灰白色的大楼，窗户上焊着铁栏杆，一根一根的，在路灯下泛着冰冷的光。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，混着发霉的潮气，还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馊味，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林溪坐在副驾驶，攥着相机，指节发白。她盯着那栋楼，咽了口唾沫：“你确定要进去？”
我没回答。推开车门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眯起眼。脚踩在地上，水泥地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，顺着腿往上爬。我往楼里走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响。走到门口，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惨绿的应急灯光。
推开门的瞬间，手机震了。
我掏出来看，屏幕亮着——是妹妹三年前用过的那个号码发来的消息：
“他等的人是你。别信他说的任何话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，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，屏幕沾上一点汗渍。林溪在后面小声问：“怎么了？”我没回头，把手机揣回口袋，推开门走进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只有应急灯的光，惨绿惨绿的，照在墙上，墙皮起了皮，一块一块的。值班护士趴在桌上睡着了，嘴微微张着，口水流出来，在桌上汪了一小摊。我没叫醒她，直接上楼。楼梯是水泥的，踩上去有回音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人在跟着我。
二楼，三楼。301病房，门虚掩着。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屏。我刚伸手，里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。
我一把推开门。
病床边，疯司机趴在地上，瘦得皮包骨头的身体蜷成一团，手指抠着地板，指甲刮在瓷砖上，发出刺耳的吱吱声。他浑身发抖，嘴里念叨着什么，听不清。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，露出脖子下面一根根的肋骨。
我冲过去蹲下，刚碰到他的肩膀，他猛地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亮得吓人，像两个小灯泡嵌在眼眶里。他盯着我，咧嘴笑了，露出几颗发黄的牙，牙缝里塞着黑乎乎的东西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，声音沙沙的，像砂纸磨木头，“它等你好久了。”
“它？”
他没回答，只是抬手指向窗外。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——窗户玻璃上，有一团模糊的人影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在盯着我。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，那人影就站在光里，但脸那一片黑乎乎的，看不清五官。
后背一凉。
疯司机突然攥住我的手腕，力气大得吓人，瘦成那样的手，指节却像铁箍一样。他把我往下拉，凑到我耳边，压低声音说：
“三年前，她叫了我的车。那个订单……不是她叫的。是有人用她的手机叫的。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目的地是殡仪馆。备注是——司机需自带纸钱，车费到付，用命付。”
和昨晚那个订单一模一样。
“我没接，但别人接了。”他喘着气，眼珠子转来转去，转得快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，“那个司机后来失踪了。不过我知道他在哪儿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死死盯着我身后。
我慢慢转过头。
门框边靠着一个人。瘦高，黑衣服，脸那一片黑乎乎的，看不清五官。他就那么靠着，一动不动，像一直就在那儿。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，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，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那股味道钻进鼻腔，顺着气管往下走，一直沉到肺里，让人一阵阵犯恶心。
他没动。我也没动。
过了几秒，他开口了：
“哥。”
是妹妹的声音。一模一样，连语气都一样，轻轻的，像怕吵醒谁。那个“哥”字的尾音往上翘，和记忆里她喊我时的样子完全重合。
我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，疼。那股疼让我清醒。
“你不是她。”我说。
那个黑影没动。但窗户玻璃上的人影，不见了。
疯司机突然笑起来，笑得浑身发抖，笑得眼泪都流出来。他趴在地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，像哭又像笑。
“聪明。”他说，“她不让它进来，它就进不来。她守在这儿，三年了。”
“守在这儿？守什么？”
他用下巴指了指床边的地板。
我低头看，地板上有块松动的水泥板，颜色比旁边深，边缘有撬过的痕迹。蹲下来，手指抠进缝里，用力一掀。
下面是一个黑洞，很深，看不见底。冷风从下面涌上来，带着更浓的腐臭味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甜。那股味道比刚才更重了，像有什么东西烂在下面很久很久。洞口边缘刻着一些符文，发着微弱的光，暗红色的，一闪一闪的，像心跳。符文很密，一圈一圈的，从洞口往下延伸，看不见尽头。
疯司机凑过来，盯着那黑洞，眼睛里的光一明一暗。他的脸凑得很近，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，汗味混着消毒水，还有一股怪味，说不清是什么。
“你身上那东西，是钥匙。”他压低声音，眼珠子转过来盯着我，“等它再强一点，你就能下去了。我妈当年也这样，后来她救了一百多个人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。
那个黑影动了。
不是走，是飘，朝这边飘过来。它经过的地方，墙上的应急灯啪啪炸了，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。病房里的灯也开始闪，一明一暗，一明一暗，快得像心跳。整个房间在光明和黑暗之间来回切换，每一次亮起来，那个黑影就近一点。
黑暗里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冷风更浓了，那股腐臭味几乎让人窒息。我能感觉到它就在身后，很近，近得能听见它呼吸——呼……吸……呼……吸……慢得不像活人，每一下都拖得很长，像拉风箱。
我攥紧口袋里的冥币，那股暖意从掌心窜上来，顺着胳膊往上拱，过手腕，过胳膊肘，一直拱到胸口。胸口开始发热，热得发烫，像有一团火在烧。那股热意和洞口的暗红色光芒呼应着，一闪一闪的。
手机震了。
低头一看，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——又是那个陌生号码：
“三天后，午夜，殡仪馆。你来，她出来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那个黑影更近了。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后颈上，汗毛全都竖起来。那股腐臭味浓得能嚼到，黏在舌头上，又苦又涩。
我往下看了一眼那个黑洞。黑暗深处，有一点微弱的光，金色的，一闪一闪的，和冥币上的暖意一模一样。
然后，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，很轻，很远，但很清楚：
“哥，别下来。再等等。”
是妹妹的声音。这一次是真的。不是那个黑影的模仿，是真正的声音，带着疲惫，带着心疼，带着三年不见的想念。
我眼眶发酸。
疯司机在旁边喃喃自语：“她还在……她还在……”他趴在地上，脸贴着地板，盯着那个黑洞，眼泪流下来，滴在地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那个黑影停了。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。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，那种目光像针扎在脸上。
它张了张嘴，又喊了一声：
“哥。”
但这一次，那声音里没有模仿，只有空洞。像录音机卡带，重复着最后一个字。
它不是妹妹。它永远都不会是。
我攥紧冥币，手心全是汗。那股热意更烫了，烫得掌心发红，但我不松手。我盯着那个黑影，一字一句说：
“你不是她。她在地下，你下不去。”
黑影不动了。
疯司机突然笑起来，笑得趴在地上直不起腰。
“它怕你。”他说，“它怕你身上那东西。再强一点，它连靠近都不敢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层淡淡的灰白色的光，比之前更亮了一点。虽然微弱，但确实在发光。
手机又震了。妹妹的语音消息，自动播放：
“哥，别怕。”
她的声音从口袋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，轻轻的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时那样。
我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那股腐臭味还在，但没那么浓了。冷风还在，但没那么刺骨了。
再睁开眼时，那个黑影退回了门框边，又变成刚进来时那副样子，一动不动地靠着。
疯司机趴在地上，手指抠着地板，一下一下的。他嘴里念叨着：“三天后……三天后……”
我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那个黑影就在旁边，离我不到一米。我没看它，只是盯着走廊尽头那盏还亮着的应急灯。
“三天后，殡仪馆。”我说。
疯司机抬起头，看着我，眼睛里的光暗下去，又亮起来。
“你去？”
我没回答，只是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疯司机又趴在地上，手指抠着地板，一下一下的。那个黑影还靠在门框边，一动不动。窗户玻璃上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知道，它在等。
三天后，午夜，殡仪馆。
我来，她出来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我没掏，但知道是那条语音消息，又自动播放了。
妹妹的声音从口袋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，轻轻的：
“哥，别怕。”
我攥紧冥币，走下楼梯。
手里那块冥币，越来越烫。
楼梯里很暗，只有应急灯惨绿的光。每走一步，都有回音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人在跟着。走到一楼，值班护士还趴着，口水流了更多，在桌上汪成一小摊。
推开门，冷风灌进来。院子里，林溪还坐在车里，看见我出来，赶紧推开车门。
“怎么样？”
我没说话，只是上了车，发动引擎。
车开出精神病院，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大楼越来越远。但三楼的窗户，有一扇亮着昏黄的光，一闪一闪的。
我知道，那是301病房。
疯司机还在那儿。那个黑影也在。
它们在等。
三天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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