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地下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月亮被云层遮住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头顶闪烁,冷冷的,像碎冰。夜风吹过废墟,卷起地上的枯叶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。妹妹脸色苍白得吓人,额头上冷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我和林溪一左一右扶着她,才勉强走回车上。疯司机握着方向盘,手都在抖,一路上一言不发,只是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妹妹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
回到老宅时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。老头看见我们的样子,手里的烟袋差点掉在地上。他什么都没问,赶紧让旗袍女人去熬药,让年轻人去烧热水。妹妹被扶进屋里,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昏过去了。
老头给她把了脉,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。
“消耗太大了。那三块钥匙消失的时候,抽走了她不少能量。加上之前在门上画封印,又耗费了大量心血。需要好好养一段时间。这段时间不能再用能力,否则会伤到根基。”
我坐在床边,握着妹妹的手,她的手冰凉,但还有脉搏。林溪站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,疯司机蹲在门口,一言不发,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。
那天晚上,我守了她一夜。
窗外风声呜呜的,老槐树的影子在窗户上晃来晃去,像有人在招手。我盯着妹妹的脸,生怕她有什么闪失。她睡得很沉,偶尔皱一下眉头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听不清。
妹妹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傍晚,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金色的光影。她才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比之前黯淡了些,但依然清澈。她看着我,嘴角扯出一个笑容,很虚弱,但很真实。
“哥,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一天一夜。”
她想坐起来,我赶紧扶住她。她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,叶子哗哗响。
“玉佩……都消失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三块钥匙,两块是她母亲留下的,一块是从影手里抢来的,现在都消失在源初之门后面。那扇门虽然关上了,但门后那股可怕的力量,会不会有一天再出来?谁也不知道。
“那扇门暂时被封住了,但封印不完整。”妹妹轻声说,声音还有些虚弱,“三块钥匙都在门那边,如果没有钥匙,以后再也打不开。但混沌之源的力量可能会慢慢渗透出来,就像之前的深渊之主一样。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林溪端着药碗进来,听见这话,手抖了一下,药洒出来几滴,落在桌上,洇开一小片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妹妹接过药碗,一口气喝完,苦得皱起眉头,五官都挤在一起。
“等。等它再出现。到时候,我们再想办法。这段时间,要留意任何异常能量的异常波动。如果有碎片再次出现,或者有异常存在突然失控,都要警惕。”
老头抽着烟袋,缓缓说。
“你们已经做得够好了。那东西短时间内出不来。至于那些黑衣人,影死了,剩下的不成气候。异常管理局会处理的。你们就安心养着,该接单接单,该休息休息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慢慢恢复了平静。
妹妹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,脸色也红润了些。但她偶尔会坐在院子里发呆,盯着那颗透明的水晶核心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那三块钥匙,还有源初之门后面的东西。
林溪继续当她的记者,写了几篇关于异常存在的报道,反响不错。她学会用相机捕捉异常能量的痕迹,拍出来的照片越来越清晰。她说要把这些照片攒起来,以后办一个摄影展,让更多人看到那些被遗忘的存在。
疯司机留在老宅,跟着老头学了不少本事,现在也能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异常事件了。老头夸他悟性好,他听了直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。年轻人、旗袍女人还是老样子,守着那座老宅,偶尔出去帮帮忙,大部分时候就在院子里晒太阳、喝茶。
我继续开滴滴,偶尔接一些异常订单。妹妹有时候跟我一起去,有时候留在老宅休息。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,但我喜欢。
因为妹妹在身边。
有一天晚上,我们接到了一个特殊的订单。
那天晚上下着小雨,雨丝细细密密,在路灯下像无数根银针,打在车窗上啪嗒啪嗒响。手机震了,我拿起来看,是滴滴司机端的新订单。
【日常订单】
上车点:城东福利院
目的地:城西老小区
乘客备注:我叫小杰,七岁。我想回家看看奶奶。奶奶看不见我,但我能看见她。师傅,你们能帮我吗?
我把手机递给妹妹看。她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“接吧。”
我点了接单,发动车子。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,发出单调的声响,吱嘎吱嘎的。
城东福利院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是一栋三层小楼,墙皮斑驳,窗户上焊着防盗网,已经锈迹斑斑。车停在门口,一个小男孩站在那里,穿着蓝色的病号服,光着脚,雨水打在他身上,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冷。他站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他看起来七八岁,瘦瘦小小的,脸色苍白,但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他看见我们,跑过来,踮着脚往车里看。
“你们就是来接我的师傅吗?”
妹妹下车,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雨水打在她身上,她也不躲。
“是啊,你叫小杰?”
小男孩点头,头发上的雨水甩下来,溅到妹妹脸上。
“嗯!妈妈说放学了就可以回家。可是我好久没回家了。奶奶一定想我了。”
妹妹看着他,眼神温柔。
“上车吧,我们送你回家。”
小杰跳上车,坐在后座,好奇地东张西望。他摸摸座椅,看看车窗,摸摸车门,像第一次坐车一样,什么都新鲜。
“师傅,你们知道吗?我奶奶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。每次我去她家,她都给我做一大碗,肉炖得烂烂的,入口就化。”
“是吗?那下次我也想吃。”
“好啊好啊,我让奶奶多做点,你们一起来。”
一路上,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说奶奶家有一只大花猫,说奶奶会讲故事,说奶奶的头发是白的,笑起来满脸皱纹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我和妹妹听着,心里又酸又暖。
到了老小区,小杰下了车,站在楼下,仰着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。窗户亮着灯,窗帘拉了一半,能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窗边,好像在织毛衣,头一点一点的。
“奶奶就在上面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陪你上去?”妹妹问。
他摇摇头。
“我自己去。奶奶说过,男孩子要勇敢,自己的事情自己做。”
他跑进楼道,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我们在楼下等着。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,打在车窗上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狗叫声。
等了很久,大概二十分钟,他才出来。
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但脸上带着笑。那笑容里有满足,也有释然,还有一点不舍。
“见到了?”
他点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“奶奶在做饭,做的红烧肉。我在窗外看了好久,她一边做饭一边念叨,‘小杰最喜欢吃红烧肉了,要是他在就好了’。我就站在窗外,看着她。后来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往窗外看了好几眼。我觉得,她可能知道我在那儿。”
妹妹下车,蹲在他面前。
“小杰,你该走了。”
他点点头,眼泪又流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我知道。我就是想再看她一眼。谢谢师傅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身体开始发光。那光芒很柔和,像月光,又像晨曦,越来越亮。
“替我告诉奶奶,我很好。让她别哭。让她好好活着。”
他化作光点,越来越多,像一群萤火虫,在雨幕中飞舞。然后,它们慢慢升向夜空,消失在雨里。
一颗珠子落在地上,发着微弱的光。
妹妹捡起来,是碎片。很小,能量很微弱,但很纯净,像一滴眼泪。
她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,轻声说。
“我们做的这些事,有意义吗?”
我站在她身边,雨淋在身上,有点凉,但心里很暖。
“有。至少,让它完成了心愿。让它能再看奶奶一眼。”
她点点头,靠在我肩膀上。
雨还在下,但我们都没动。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。
我们做的这些事,也许改变不了世界,也许阻止不了那些可怕的东西。但至少,能让一个小小的灵魂,在消失之前,再看一眼最爱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车往回开,后视镜里,那栋老楼的灯光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雨幕里。
但那些光点,还在心里亮着。
妹妹靠在副驾驶上,闭着眼睛,但我知道她没睡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些消失的异常,现在在哪儿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可能在另一个世界,过着自己的生活吧。小杰现在应该和他妈妈在一起了。”
她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
“那我们呢?”
我看着前方的路,雨刷来回刮着。
“我们继续开车。继续接单。继续帮那些需要帮助的异常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”
车驶入夜色,雨渐渐停了。
远处,城市的灯火在雨后格外明亮。
新的一天,很快就会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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