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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地铁站的女人

作者:峰砚 当前章节:4309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5 01:10

“三天后,午夜,殡仪馆。”

那行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夜,怎么也甩不掉。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眯了一会儿,梦里全是妹妹,她站在一扇门后面,拍着门喊我,可我怎么也打不开那扇门。

惊醒的时候,手机正在震。

我一把抓过来,屏幕上亮着——不是陌生号码,是滴滴订单。上车点城东地铁站,目的地老城区槐树巷。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,灰蒙蒙的,像被水洇过:

“你妹妹让我来的。”

手指一紧,手机差点滑出去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,心跳咚咚咚的,震得太阳穴发胀。窗外天还没亮透,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上面落了一层灰,有几个手指印,是昨晚停车时蹭上去的。

点了接单。发动车子,踩油门,车窜出去。

路上没什么人,只有路灯一排排往后倒。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,冷风灌进来,吹得眯起眼,但那股燥热总算散了一点。路过一个包子铺,蒸笼冒着白气,炸油条的香味飘进来,肚子叫了一声,但我没停。

脑子里全是那行字。

你妹妹让我来的。

是谁?为什么要现在来?她怎么知道我在找妹妹?

二十分钟后,车停在地铁站门口。站前广场很空,只有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。

是个女人,穿着灰色的旧外套,头发有点乱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。路灯照在她身上,影子拉得老长,歪歪斜斜的,像一根折断的棍子。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盯着我的车,像是在等我。

我把车开过去,停下。双闪打着,灯一闪一闪的,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忽明忽暗,但始终没有表情,就那么站着。

她走过来,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拉开车门坐进后座,一股冷风跟着灌进来。车厢里多了一股味道,不是香水味,也不是汗味,是一种说不清的味儿——像老房子里放久了的旧衣服,又像医院里消毒水的底子,混在一起,让人喉咙发紧。

我透过后视镜看她。她低着头,盯着手里的塑料袋,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着什么。她的脸很白,不是那种正常白,是像纸一样的白。嘴唇干裂,起了皮,眼睛下面一圈青黑,像是很久没睡过觉。

“槐树巷?”我问。

她点点头,幅度很小,头发动了动。那一瞬间,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旧衣服的味道更浓了,还混着一股土腥味,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东西。

发动车子,往老城区开。路上她一直不说话,就盯着窗外。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几眼,她始终那个姿势,低着头,手搭在塑料袋上。指甲有点长,泛着灰白色,指甲缝里很干净,什么都没有。

开到半路,车厢里一直安静,只有引擎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。快到槐树巷那个路口时,她突然开口。

“师傅,你能看见我吗?”

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楚,像凑在耳边说的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不是怕,是那种被戳穿的慌。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指节发白。透过后视镜看她,她还盯着窗外,侧脸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,看不出表情。

咽了口唾沫,喉结动了动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黑漆漆的,没什么神采,但盯着人的时候让人后背发凉。路灯从车窗照进来,在她脸上划过一道光,很快又暗下去。她的眼睛没有反光,像两个黑洞。

“刚才在地铁站,我等了三个小时,从我面前过了二十几辆车,没有一辆停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“只有你停下了。”

我后背一凉,汗毛竖起来。空调没开,车里不冷,但脊梁骨像有冰水在流。

“你是……”

“我叫李梅,三年前死的。”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
我下意识踩了刹车,车停在路边。轮胎在地上蹭出一声闷响,车晃了一下,杯架里的手机滑出来,掉在脚垫上。我弯腰去捡,手指碰到手机的时候,那股凉意又窜上来。

“别怕。”她说,“我不害人。我就是想回家看看,看了就走。”

我盯着她,她坐在后座,灰色的外套在路灯下泛着暗光。她的手指搭在塑料袋上,轻轻摩挲着,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的,像老鼠在啃东西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能看见你?”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指节突出,皮肤像是贴在骨头上。手背上有一条疤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,已经愈合了,但痕迹还在,粉红色的,在路灯下反着光。

“因为你身上有那个姑娘的味道。她也像你一样,能看见我们。”

“哪个姑娘?”

“陈雨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,她帮我完成过心愿。我答应她,如果有人来找她,我就帮他。”

我愣住了。妹妹?她见过妹妹?

“你知道陈雨?”

她点点头,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我。塑料袋里哗啦响,像是装着纸。她的手伸过来,在路灯下泛着灰白的光,指甲缝里很干净,什么都没有。

是个录音笔,黑色的,老式的那种,边角磨白了,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,写着“陈雨”两个字。字迹是妹妹的,歪歪扭扭的,但那个“雨”字写得特别大,上面一点拖得很长。

我接过来,录音笔很沉,比看起来重。外壳冰凉,但握着握着,好像有点温度。那种温度和昨晚冥币上的暖意很像,从掌心慢慢渗进去,顺着胳膊往上爬。

“她说,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那块玉牌来,就把这个交给他。”她指了指我口袋。

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,那块玉牌硌着大腿。掏出来,放在手心。玉牌温温的,上面刻着的符号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,比昨天又亮了一点。那些纹路隐隐在动,像活的。

她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
“就是它。她说过,拿着这块玉牌的人,会来找她。”

她把录音笔放在副驾驶座上,然后拉开车门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我眯起眼,头发都乱了。那股旧衣服的味道从她身上飘过来,更浓了,还混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。

“谢谢你送我。我得走了。”

“你去哪儿?”

她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,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。路灯照在她脸上,那笑容一闪而过,像从来没出现过。脸上的皱纹在那瞬间显得特别深,像刀刻的。

“回家看一眼。我儿子今年该上小学了,我想看看他穿校服的样子。”

她顿了顿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在路灯下泛着灰白的光。她把塑料袋换到右手,左手摸了摸外套的扣子,扣子掉了一颗,剩下线头在那儿挂着,细细的,在风里晃。

“我死的时候他才五岁,这么高。”她比划了一下,手掌平着往下压了压,到我腰的位置,“现在应该长高了。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。”

她说完,下了车,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路灯照着她,地上没有影子。

“你妹妹还活着。她说,让你别放弃。”

她消失在夜色里。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路面,连影子都没留下。风吹过,卷起一片落叶,打着旋儿飞过去,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。

我愣在车里,盯着那个录音笔。路灯照进车窗,在录音笔上反着光。拿起来,沉甸甸的,比看起来重。外壳冰凉,但握着握着,那股暖意又窜上来。

按了播放键。

沙沙沙——先是一阵杂音,像风吹过麦田。然后妹妹的声音传出来,有点失真,但确实是她的声音,带着那种熟悉的尾音,那个“哥”字拖得很长。

“哥,如果你听到这个,说明你已经开始查了。这个录音笔里,有我留给你的线索。但你要小心,有人不想让你找到我。特别是……林溪。”

录音到这里断了。杂音持续了几秒,然后没了。

我盯着录音笔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林溪?那个跟我跑了一晚上的姑娘?妹妹为什么说她不能信?她帮过我,送豆豆,查资料,不像是假的。可她确实来得太巧,每次我需要的时候她就出现。

口袋里的玉牌突然烫了一下,像在提醒我什么。

我掏出来看,玉牌上的纹路又亮了一点,比之前更清晰了。那些纹路隐隐在动,像呼吸,一明一暗的。握在手心里,那股暖意更浓了,顺着胳膊往上拱,过手腕,过胳膊肘,一直拱到胸口。

远处传来狗叫,一声接一声,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。叫了很久,才慢慢停下来。

我把录音笔收进口袋,和玉牌放在一起。它们挨着,都温温的,像两颗小心脏在跳。

发动车子,往老城区开。手指有点抖,按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去。拧钥匙的时候,手滑了一下,差点没拧动。

车往前开,后视镜里,刚才那个女人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,我的影子在车灯前面拉得老长,一直跟着我。

开到老宅门口,熄了火。院子里很黑,只有守门人老头的屋里还亮着灯,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,细细的一线,像根针。

我坐在车里,没下去。握着方向盘,盯着那线光。

录音笔在口袋里硌着大腿,那块玉牌也在,硬邦邦的,但烫。

林溪。

我掏出手机,翻出她的号码。手指悬在屏幕上,没按。

妹妹让我别信她。

可那个女人说妹妹还活着。

录音笔里的声音是真的,妹妹的录音是真的。可录音里的话,是不是也是真的?

我该信谁?

口袋里,玉牌又烫了一下。比刚才更烫,像在催我。

远处又有狗叫,叫了几声停了。夜风吹过,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,叶子落下来,打在车顶上,啪嗒啪嗒的。

我把手机扔回杯架,推开车门。脚踩在地上,冰凉,硌着几颗小石子。关车门,锁车,往屋里走。门吱呀一声开了,屋里黑漆漆的,没开灯。

躺床上,盯着天花板,睡不着。

录音笔放在枕头边,玉牌贴在胸口。它们都温温的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
我摸着它们,一下一下,直到天亮。

窗外的光透进来的时候,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。

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,陌生号码发来的:

“今晚九点,老城区归零茶馆。沈默等你。”

我盯着那行字,攥紧手机。

沈默。

那个名字,妹妹的录音里没提过。但林溪说过,老头说过,现在这个陌生号码也说了。

我坐起来,下床。脚踩在地上,冰凉,但顾不上了。
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

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
但胸口那块玉牌,还是烫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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