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人往下坠。
耳边是风声,呼呼的,像无数只手在耳边喊。手里那块玉牌烫得厉害,烫得掌心发红,但我攥着没松手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那股腥臭味越来越浓,呛得人想吐。
不知道坠了多久,也许几秒,也许几分钟。
砰——
后背撞上什么东西,疼得我眼前发黑。那股冲击力从脊椎传到脑袋,嗡嗡嗡的,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钟。我趴在地上,大口喘气,嘴里全是血腥味,咸的,涩的,呛得嗓子发紧。
睁开眼,眼前一片漆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那股霉味,混着腥臭,还有一股潮湿的土腥气,从四面八方压过来。我动了一下,浑身疼,像散了架。胳膊肘破了皮,黏糊糊的,应该是流血了。手撑着地想爬起来,掌心按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,我赶紧缩回手,心跳漏了一拍。
口袋里的玉牌亮了一下。
很微弱,但确实是亮了。金色的光从口袋缝里透出来,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。地上是水泥的,灰白色,有几道裂缝,从脚底下延伸开去。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细细的,像虫子,又像头发丝。
我挣扎着站起来,腿发软,差点又摔倒。扶着墙站稳,墙冰凉,粗糙,蹭得手心发疼。玉牌的光照出周围一小块地方——是个地下室,不大,四面墙都是水泥的,没有窗户。墙角堆着一些杂物,破箱子、烂椅子,上面落满灰。头顶有一盏灯,灭着的,灯泡上挂着蜘蛛网,网丝细细的,在光里反着银白的光。
门呢?
我四处看,没找到门。四面墙都是实心的,连个缝都没有。我怎么进来的?
正想着,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醒了?”
我猛地转身,攥紧玉牌。光照过去,角落里有一把椅子,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林溪。
她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,像哭过。头发乱了,脸上有道灰,衣服上有几块污渍。她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我问。
她低下头,没说话。手指绞在一起,来回搓着,指节发白。沉默了几秒,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眶又红了,但没哭。嘴唇动了动,抿了一下。
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会来这儿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站起来,走到墙边,摸着那些水泥。墙上有很多划痕,密密麻麻的,横一道竖一道,有的深有的浅,乱糟糟的。她的手指顺着划痕划过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像在抚摸什么东西。
“十三岁那年,我被人发现能看见异常。净化局把我抓进来,关在这个地下室里,关了三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事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他们拿我做实验,抽我的血,测我的能量。把我关在小黑屋里,一关就是一个月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只有我自己。”
她的手在墙上摸,摸到一块地方,停住了。那里有一片划痕,比其他地方更密,横一道竖一道,排得很整齐,像日历。
“这面墙上,有我刻的字。每天刻一道,刻了三年。”
我走过去,凑近看。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划痕,有的深有的浅,有的用指甲刻的,有的像是用石头划的。确实有规律,一行一行的,从墙角一直排到墙根。有些划痕已经模糊了,被灰尘填满,但大部分还能看清。一千多道,一道一道的,都是她用手指抠出来的。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眼眶又红了,但没哭。嘴唇动了动,抿了一下。
“后来沈默帮我逃出来。他让我隐姓埋名活着,告诉我如果有人问起,就说自己是孤儿,是记者。”
我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脑子里很乱,像一团麻。录音笔里妹妹的话一直在转——“特别是……林溪”。可她现在的样子,不像在骗人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是异常存在,但我也是人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突然大了,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响,“我不害人,我帮人。那些被关着的异常,我想救它们,因为我知道被关着是什么滋味。你知道被关着是什么滋味吗?”
她的眼眶又红了,但没哭。胸口起伏着,喘着气。手指攥紧,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一道道白印子。
我沉默了几秒,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。
“你听听这个。”
按了播放键。
沙沙沙——妹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有点失真,但确实是她的声音,带着那种熟悉的尾音:
“哥,如果你听到这个,说明你已经开始查了。这个录音笔里,有我留给你的线索。但你要小心,有人不想让你找到我。特别是……林溪。”
录音放完,林溪愣在那儿,盯着录音笔。她的脸一下子白了,白得像纸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她盯着那个小小的机器,眼睛里的光暗下去,又亮起来,又暗下去,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。
“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我问。
她把录音笔放下,坐回椅子上,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灯一闪一闪的,滋滋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响。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那声音在四面墙之间来回撞,嗡嗡嗡的,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我确实骗了你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低,头埋得更低了。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脸,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我没说话,等着。
“我不是什么记者。我是从净化局逃出来的异常存在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在灯下亮晶晶的。
“但我没害过你。我一直想帮你找到你妹妹,是因为……是因为她帮过我。”
“她帮过你?”
“三年前,我刚逃出来,什么都不懂,躲在这个地下室里不敢出去。有一天晚上,她来了。”林溪的声音变得飘忽,像在回忆很远的事,又轻又远,“她跟我说,她知道我是谁,知道我从哪儿来。她说她也是被他们盯上的人,她说我们是一样的人。”
我攥紧手,指甲掐进肉里,疼。
“她让我活下去。她说,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她,让我帮他。”
我看着林溪,她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流下来。那泪光在灯下一闪一闪的,像星星。
“所以帮我,是因为她?”
她点点头。头发动了动,有几根黏在脸上。
“那为什么她说不能信你?”
林溪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。那几秒很长,长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在胸腔里撞。
然后她说:
“因为我后来又回净化局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往下沉。那感觉像一脚踩空,整个人往下坠。
“什么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有后悔,有痛苦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,只是抿着嘴唇,抿得发白。
“不是投靠他们。是去偷东西。你妹妹留下的一些资料,被他们收走了。我想偷出来,结果被发现了。他们逼我当内应,盯住来找她的人,如果我不干,就杀了我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没听他们的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很急,急得有点劈,“我只是假装听,实际上一直在帮你们。但我知道,你妹妹肯定猜到他们会找我,所以留了那句话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离我很近,能看清她脸上的毛孔,还有那道灰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很亮,盯着我,一眨不眨。
“你可以不信我,但你必须信她。她还活着,在某个地方沉睡着。那个地方,只有沈默知道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没有躲闪,没有心虚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恳求,又像是绝望。
口袋里的玉牌烫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,玉牌在发光,金色的,比之前更亮了。那些纹路在动,一圈一圈的,像活的。
林溪也看见了。她盯着玉牌,眼睛瞪大了。
“你……你身上这东西……”
“怎么?”
她咽了口唾沫,喉结动了动。
“它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亮多了。它……它好像在长大。”
我攥紧玉牌,那股暖意从掌心窜上来,顺着胳膊往上拱,过手腕,过胳膊肘,一直拱到胸口。胸口开始发热,热得发烫,像有一团火在烧。
“你妹妹说过,这东西是钥匙。”林溪盯着玉牌,声音很轻,“等它足够亮了,你就能打开那扇门。”
“什么门?”
她刚要回答,远处传来一阵响动。砰的一声,很响,像什么东西倒了。紧接着是脚步声,咚咚咚的,很多人的声音,从头顶传下来。
林溪脸色一变。
“他们来了。快走!”
她拉着我往外跑。她的手很凉,但很有力,攥得我手腕发疼。跑出地下室,跑过走廊,跑上楼梯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,咚咚咚的,震得楼梯都在抖。
跑到教堂门口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破洞的屋顶照进来,刺眼,暖洋洋的。灰尘在光柱里飘,一粒一粒的,像金色的星星。
林溪把我推出去,自己站在门里面。
“你先走。我挡住他们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别废话!你不是要找妹妹吗?去找沈默!”她喊完,一把将门关上。
我站在外面,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风一吹,身上有点凉,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。
门里传来打斗声,还有林溪的喊声。砰砰砰,哐当一声,像什么东西倒了。有人在惨叫,还有玻璃碎的声音,哗啦啦的,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刺耳。
我攥紧手,转身跑。
跑过巷子,跑过槐树,跑回停车的地方。腿发软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扶着墙喘气,墙冰凉,糙得很,蹭得手心发疼。
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车子,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车冲出去,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我眯着眼,往前开。
后视镜里,槐树巷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没了。
手机震了,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老城区归零茶馆,今晚九点。”
我盯着屏幕,脚踩着油门,没松。
阳光照在脸上,有点烫。额头上全是汗,流下来,蛰眼睛。我伸手抹了一把,手心全是汗,黏糊糊的。
林溪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:“去找沈默。”
我踩下刹车,停在路边。
握着方向盘,手在抖。指节发白,掌心全是汗,在方向盘上蹭了蹭,没蹭掉,反而蹭出一道黑印子。
窗外的阳光一片一片的,树影在地上晃。风吹过,树叶哗哗响,几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挡风玻璃上,又滑下去。
我深吸一口气,发动车子,往老城区开。
后视镜里,阳光把路面照得发白。我的影子在车前面,稳稳地跟着。
口袋里,玉牌烫了一下。
我掏出来看,它又亮了一点。那些纹路在动,一明一暗的,像心跳。
林溪的脸在脑子里晃,她最后喊的那句话,她说她信妹妹。
我该信谁?
车窗外,阳光越来越亮。
但我握着玉牌的那只手,一直烫着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