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脑勺磕在车门框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陈默顾不上揉,翻身滚进后座,车门还没关死,一只手就拍在玻璃上。那只手戴着黑手套,手套是皮的,在路灯下反着光,五指张开,拍得车窗嗡嗡响。他盯着那只手,手背上青筋暴起,像几条蚯蚓在皮下游走。
“开车!”林溪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,尖得刺耳。
疯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,车窜出去,惯性把他甩回座椅。后脑勺又磕了一下,这次是椅背,软一点,但还是疼。他摸着后脑勺,手心黏糊糊的,不知道是汗还是血。
车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线,黄的白的,从他眼前掠过。偶尔有几根电线杆,刷地一下闪过,快得看不清上面贴着什么。他盯着窗外看了几秒,又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确实有血,不多,蹭在手纹里,一条一条的。
“甩掉了吗?”他问。
林溪没回答,盯着后视镜。疯司机也没说话,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,手背上青筋也暴起来了,和刚才那只戴手套的手一模一样。
他想起那只手,喉咙发干,咽了口唾沫。
车开进一片废弃的厂区,水泥路面上全是裂缝,裂缝里长着枯草,草杆子在车灯下泛着黄。路两边是一排排厂房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头,有的窗户碎了,黑洞洞的,有的还挂着破窗帘,风吹过,窗帘飘起来,又落下去。
疯司机把车停在一栋三层楼前面。楼的外墙上爬满了藤蔓,枯死的,褐色的,像一张网把楼罩住。藤蔓有手指粗,有的从窗户伸进去,有的顺着墙角往上爬,爬到楼顶,看不见了。
“到了。”疯司机熄了火,车灯灭了,周围一下子黑下来。
陈默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上,软绵绵的,低头一看,是烂树叶,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噗噗响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还有腐烂的木头味,混在一起,呛得他鼻子发酸。
林溪从另一边下车,站在那儿没动,点了一根烟。打火机的火苗在她手里晃了一下,照亮她的脸,脸色发白,额头上还有汗,头发贴在脑门上,湿的。
“走。”她吐出一口烟,朝那栋楼抬了抬下巴。
陈默跟着她们往里走,脚踩在烂树叶上,噗嗤噗嗤响。他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只手,戴黑手套的,拍在车窗上的那只。那是净化局的人?还是深渊的?不管是哪个,都不是好事。帖子发出去了,名单曝光了,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
他摸了摸口袋,手机还在。屏幕亮了一下,是电量不足的提示。他看了一眼,百分之十二。够不够撑过今晚?不知道。
又想起小蝶。那小孩现在在老宅,旗袍女人陪着。她会不会害怕?她妈妈不在身边,会不会哭?他出来的时候,她拽着他的衣角问“叔叔你去哪儿”,他说“出去办点事”,她说“那你早点回来”,声音小小的,像怕他不回来似的。
他当时没回头。
现在有点后悔,应该回头看一眼的。
进了楼,里面更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疯司机在前面带路,脚步声咚咚响,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。他跟在后面,一只手摸着墙,墙是水泥的,冰凉,上面有坑坑洼洼的洞,不知道是凿的还是自然脱落的。
走到三楼,疯司机停下来,敲了三下门,停一下,又敲两下。
门开了条缝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,还有一股味道——饭菜的香味,混着煤油灯的那种烟熏味,还有别的什么,说不上来,有点像医院,又有点像老宅那种陈年的木头味。
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,混浊的,眼白有点发黄。那只眼睛转了一下,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,然后门开了。
是个老太太,七十来岁,穿着灰布棉袄,头发全白了,在脑后挽了个髻。她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,灯芯烧得有点长,冒着黑烟,熏得她眯着眼。
“进来。”老太太声音沙哑,转身往里走。
陈默跟着进去,里面是个大房间,地上铺着草垫子,草垫子上坐着十几个人——不对,不是人。有个人形的,但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雾气,飘忽忽的;有个小孩模样的,抱着膝盖缩在墙角,脸埋在手臂里;还有一团光,飘在半空,忽明忽暗,像呼吸。
“坐吧。”老太太指了指靠墙的一个草垫子。
他坐下来,草垫子有点潮,屁股底下凉飕飕的。林溪坐在他旁边,疯司机靠墙站着,没坐。
“你就是发帖那个?”老太太看着他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他点头。
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说话。旁边那团光飘过来,在他头顶转了一圈,又飘回去。
“它们是……”他小声问。
“都是从那地方出来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你发帖那天,它们就感应到了。一个一个找过来,想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,看着那些人影。那个小孩模样的抬起头,脸还是模糊的,看不清五官,但能感觉到在看他。那团光又飘过来,这次落在他手边,暖洋洋的,像一个小太阳。
“谢谢……”那团光里传出声音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东西。
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谢什么?他什么都没做,只是发了个帖子。
林溪在旁边开口:“外面现在什么情况?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,在围裙上擦擦手,坐到一个木凳上。
“净化局疯了。”她说,“帖子发出去之后,他们连夜抓人。我那会儿还在菜市场捡菜叶子,就看见几辆车开过去,车上全是黑的,窗户都贴着膜,看不见里面。”
疯司机插嘴:“抓了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太太摇头,“但我知道的,就有三个被抓了。老刘头,卖豆腐那个,还有巷子口修鞋的。都是咱们的人。”
陈默的手攥紧了,指甲掐进肉里。
那团光又飘过来,这次落在他手背上,温热的。
“你也得小心。”老太太看着他,“他们肯定在找你。”
他看着那团光,光在手背上轻轻颤着,像心跳。这是谁?是男是女?生前是什么人?不知道。但它在这儿,在他手边,给他一点温度。
想起小蝶。那小孩被关在地下室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缩在墙角?有没有人给她一点温度?那个跑掉的司机,他有没有摸过小蝶的头?他答应过要救她,最后也没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人影。有的坐在草垫上,有的靠着墙,有的飘在半空。它们都在看他,隔着那层淡淡的雾气,隔着那张模糊的脸。它们在等什么?等他再发一个帖子?等他再曝光一个地方?等他去救它们?
可是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。
刚才那只手还在脑子里,拍在车窗上,嗡嗡响。如果当时慢一秒,车门被拉开,他会被抓走。然后呢?关起来?像小蝶那样?像那些异常那样?
他摸了摸口袋,手机还在。屏幕亮了一下,电量百分之九。够不够再发一个帖子?不知道。
林溪在旁边抽烟,烟雾飘过来,呛得他眯眼。她没说话,就看着那些人影,眼神有点空。她在想什么?想她妹妹?想那些被抓的异常?还是想接下来怎么办?
不知道。
那团光从他手背上飘起来,飘回原位,忽明忽暗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老太太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炉子边上。炉子是铁皮焊的,烟囱从窗户伸出去,歪歪扭扭的,用铁丝固定着。她拿起炉钩子,捅了捅炉膛,火星溅出来,落在灰里,很快就灭了。又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煤,煤是碎煤,块不大,有的只有指头大。添完煤,她在围裙上擦擦手,又坐回来。
疯司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皱巴巴的,边缘有点焦。他把纸展开,铺在地上,纸上有几个名字,手写的,歪歪扭扭。
“这是我记的。”他说,“被抓的那些,我打听了一下,这几个还在,没被清理。”
陈默凑过去看。名单上五个名字,有三个他不认识,两个见过——一个是送过的那只老鼠,一个是那个抱着空气的老太太。
“老鼠也被抓了?”
疯司机点头,下巴朝名单努了努:“就它。上周的事。”
他盯着那个名字,想起老鼠蹲在笼子里问他有没有吃的,小眼睛一眨一眨的。它问他有没有吃的,他说没有,它就缩回去,缩成一团,尾巴盖在身上,像盖被子。
现在它被抓了。
那团光又飘过来,这次落在他肩膀上,轻轻的,像一只手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憋在胸口,憋了很久,才慢慢吐出来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林溪把烟头按灭在鞋底,鞋底上有块疤,烫出来的,黑黑的。
陈默没说话。他看着那几个人影,看着那团光,看着墙上自己拉长的影子,影子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,像也在看他。
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,袋子上印着“大米”两个字,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。袋口用麻绳扎着,麻绳头散开,一根一根的,落在地上。旁边有个搪瓷缸,缸上印着“奖”字,红漆掉了大半,只剩半边。缸里有半缸水,水面上漂着一点灰,不知道从哪儿落进去的。
屋顶有根横梁,木头的,裂缝里塞着报纸,报纸发黄,边角翘起来。有只蜘蛛在报纸边上结网,网已经结了一半,蜘蛛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的,像死了。
窗户玻璃破了一块,用塑料布糊着,塑料布上有个洞,风吹过,呼呼响。洞边上一圈黑,是烟熏的,烧焦了。
老太太又站起来,走到炉子边上,掀开锅盖。锅里煮着粥,热气冒上来,带着米香味。她用勺子搅了搅,勺子碰到锅底,发出刮擦声,吱吱响。搅完,又盖上锅盖,锅盖边沿冒出一点热气,白色的,很快就散了。
那团光飘到她身边,绕着炉子转了一圈,又飘回来,落在他膝盖上,温热的。
门突然被敲响了。
所有人都僵住。那团光猛地飘起来,缩回墙角,忽明忽暗,闪得很快。小孩模样的那个又缩成一团,脸埋在膝盖里。几个人影往后退,退到墙边,贴着墙,一动不动。
老太太站起来,走到门边,侧耳听。
敲门声又响了,三下,停一下,又三下。
她回头看了疯司机一眼。疯司机摇头,表示不是自己人。
老太太没开门,站在那儿,手攥着门闩,攥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
外面安静了几秒,然后有个声音传进来,闷闷的,隔着门板听不太清,但能听出是个男的。
“开门,我知道里面有人。”
陈默站起来,手心出汗,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
那个声音又说:“不是来抓你们的。有个事,要告诉发帖那个人。”
林溪看着他,眼神在问“怎么办”。
他没说话,走到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看见一点光,像是手电筒,在地上晃。
“什么事?”他问。
外面沉默了几秒,然后那个声音说:
“你妹妹让我带句话——别去老宅。他们在那儿等你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,心跳漏了一拍。
妹妹?妹妹不是还在沉睡吗?
他正要问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喊声,从远处传来。
那个声音骂了一句:“操,追来了。”
然后脚步声跑了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他推开门,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远处有光,好几道光,在厂房间晃。
老太太在后面拉住他:“别出去!”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光,手攥着门框,攥得紧紧的。
远处传来狗叫声,一声接一声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那团光又飘过来,落在他肩膀上,轻轻颤着,像在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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