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光还在他肩膀上颤,温热的,像一只小手按在那儿。陈默盯着门外漆黑的夜色,远处那些手电筒的光还在厂房之间晃,一道一道的,划过来划过去,像一群萤火虫,但比萤火虫冷得多。狗叫声越来越近,不是一只,是好几只,叫得嗓子都劈了,嗷嗷的,听得人头皮发紧。空气里有股烧焦的味道,不知道哪儿的垃圾堆被点着了,烟飘过来,呛得他眯起眼,眼眶发酸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老太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快。”
他攥着门框,手指抠在木头上。木头糟了,一抠就掉渣,碎末粘在指甲缝里,黑褐色的,像干涸的血。那团光从他肩膀上飘起来,飘到门边,在他脸侧蹭了一下,温热的,然后又飘回去,缩到墙角,忽明忽暗,闪得很快,像受惊的心脏。
他把门拉上。门轴生锈了,吱呀一声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门闩插上的时候,咔哒一下,他的手顿在那儿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脚步声。很乱,好多人的,踩在碎石子上,沙沙沙。有人在喊,隔得远,听不清喊什么,但那声音往这边来了。
屋里所有人都没动。老太太站在炉子边上,手攥着炉钩子,攥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林溪把烟掐了,烟头摁在鞋底,吱一声,冒出一缕青烟。疯司机靠着墙,屏住呼吸,胸口的起伏都能看见,一起一伏,像拉风箱。
那团光缩在墙角,闪得越来越快,像心跳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陈默贴着门,从门缝往外看。门缝很窄,只能看见一条,外头有光在晃,手电筒的光,黄的白的,在地上划来划去。有个人从那道光前面走过,穿着黑裤子,裤腿上沾着泥,走得很慢,像是在找什么。他看见那人的鞋,黑皮鞋,鞋头沾着泥,鞋带松了一截,拖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他屏住呼吸,眼睛凑在门缝上,一动不动。那个人走过去了,又走来一个,这回能看见上半身——黑制服,胸口有个标志,看不清是什么,反着光。那人手里拿着个对讲机,对讲机里滋滋响,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,像电流声,又像老鼠叫。
后面又跟来几个,脚步声杂沓,踩得碎石哗啦哗啦响。有个人停下来,就在门外几米远的地方。他看见那人的鞋,黑皮鞋,鞋头沾着泥,鞋带松了一截,拖在地上。那人站了几秒,然后走了。
脚步声慢慢远了,狗叫声也远了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屋里还是没人动。他盯着门缝,盯了很久,眼睛发酸,眨了一下,再睁开,外面黑了,什么光都没有。
他把脸从门缝上挪开,后脖颈僵了,转一下头,咔咔响。那团光还在墙角闪,慢下来了,像松了口气。
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。刚才那些人是谁?净化局的?还是深渊的?不管是哪个,都不是好事。他们找到这儿来了,会不会再回来?那个跑掉的神秘人,他说妹妹带话——“别去老宅,他们在那儿等你”。妹妹不是在沉睡吗?她怎么会带话?还是说,那个神秘人是假的,故意引他入套?
他想起小蝶。那小孩还在老宅,旗袍女人陪着。如果那些人真去老宅……他不敢往下想。
又想起妹妹。她沉睡之前,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?“哥,等我回来。”她说等她回来。可现在有人冒充她带话,说明有人知道她在沉睡,有人想利用她。
谁?
脑子里闪过几张脸。赵海,被抓了。周晴,死了。陈九,也死了。鬼手,被抓了。还有谁?深渊的执事,据说还有几个没露面。他们想干什么?
手指抠着门框,木头渣又掉下来,粘在指甲缝里。他低头看着手指,指甲缝里有木屑,有泥,还有一点干了的血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的,不疼,就是看着有点刺眼。
老太太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那团光也飘过来,落在他手背上,温热的,轻轻颤着。
“走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老太太点点头,没出声,走到炉子边上,把炉钩子放下。炉钩子碰到炉子,叮一声,很轻,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。她顿了一下,回头看门外,确认没动静,才慢慢走回来,坐到木凳上。木凳吱呀一声,她的身体晃了晃,稳住了。
林溪从墙角站起来,腿蹲麻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她走到窗边,掀开塑料布的一角,往外看了几秒,才放下。塑料布上有洞,风从洞里钻进来,吹在她脸上,她眯起眼。
“暂时安全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疯司机从墙上滑下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靠着墙,大口喘气。喘了几口,才开口:
“那帮孙子,追得真紧。”
老太太看着陈默,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眯着,眼珠混浊,但盯着人的时候还挺亮。
“那个传话的,你认识?”
陈默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他说我妹妹带话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几秒,又开口:
“你妹妹在哪儿?”
“沉睡。在老宅。”
老太太没再问,站起来,走到墙角,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铁盒子。盒子锈了,打开的时候嘎吱响,里面装着几张发黄的纸,还有一张照片。她把照片拿出来,递给他。
照片上是两个女孩,一个十来岁,一个五六岁,穿着花裙子,站在一棵大树底下。树是槐树,开满了花,地上落了一层白。照片边角卷起来了,发黄,但那个小女孩的脸还很清楚,缺了一颗门牙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这是我孙女。”老太太指着那个五六岁的,“也是那127个之一。三年前,你妹妹送她走的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,看着照片。那个小女孩笑得很好看,门牙缺了一颗,和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叠起来。他想起了小蝶,那个拽着他衣角叫“叔叔”的孩子。
“她回来了吗?”
老太太摇头,把照片收回去,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嘎吱一声,盖紧了。
“还没。但我知道她会回来。”她把盒子放回原处,转身看着他,“你妹妹做的是好事。我们这些老家伙,还有这些孩子,都记着她的好。”
她指了指墙角那些异常存在。小孩模样的那个抬起头,脸还是模糊的,但能感觉到在看他。那团光飘起来,在他头顶转了一圈,又落下。
陈默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那你们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,“这儿已经被发现了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几秒,看着那团光,又看着那个小孩。
“走一步看一步。”她说,“这么多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”
林溪走过来,踢了踢他的鞋。
“你呢?接下来怎么打算?”
他没说话。怎么打算?帖子发出去了,名单曝光了,净化局在追他,深渊也在找他。现在连老宅都不能回去——不管那个传话的是真是假,都不能冒险。
疯司机从地上爬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要不,先跟我走?”他说,“我有个地方,很偏,一般人找不到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什么地方?”
疯司机挠了挠头,头发乱糟糟的,几根翘起来。
“以前……以前我发疯的时候,自己躲的一个地方。在城北,山里头,一个废弃的护林站。那儿没人去,安全。我躲了半年,没人找到我。”
林溪皱眉:“你以前躲那儿?你一个人?”
疯司机点头,又摇头。
“也不是一个人。那时候,有些异常也会去。它们知道那儿安全,躲在那儿等机会。有只老鼠,会说话的那只,也在那儿躲过。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脑子里又闪过小蝶的脸,她拽着他衣角问“叔叔你去哪儿”的样子。还有妹妹沉睡的脸,闭着眼,像睡着了,但一直没醒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团光。光还在他手边,温热的,轻轻颤着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先去那儿。”
老太太站起来,走到炉子边上,把锅盖掀开。锅里的粥已经稠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,热气往上冲,带着米香味。她用勺子舀了一碗,递给他。碗是搪瓷的,边上磕掉了漆,露出黑铁,黑铁上还有锈迹。粥很烫,他接过来,手指烫得发红,换了个姿势,捏着碗边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老太太说。
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,米粒熬得烂了,稠稠的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,金黄色的,像一层膜。他用勺子舀了一口,烫,在嘴里滚了一下才咽下去,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,暖洋洋的。
那团光飘到他碗边,在热气里转了一圈,又飘开。
他吃了半碗,把碗放下,站起来。林溪已经把包背上了,疯司机站在门口,耳朵贴着门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“没人。”疯司机说。
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闩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太太还坐在木凳上,那团光飘在她旁边,小孩模样的缩在墙角,几个人影贴着墙,一动不动。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,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。
他拉开门闩,门开了条缝,冷风灌进来,带着烧焦的味道。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手电光,像鬼火。
他侧身出去,林溪跟在后面,疯司机最后一个,把门轻轻带上。
下楼的时候,脚踩在台阶上,每一下都有回音。三楼,二楼,一楼。出了楼,外面还是黑,月亮被云遮住了,一点光都没有。风很大,吹得荒草哗哗响,像无数只手在摩擦。
疯司机在前面带路,走得很快。他跟在后面,深一脚浅一脚,踩在烂树叶上,噗嗤噗嗤响。有几次差点绊倒,脚底下有什么东西,软乎乎的,不知道是烂木头还是死猫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眼前出现一辆车——是疯司机那辆破桑塔纳,停在荒草里,车身上落满了枯叶。枯叶厚厚一层,把车窗都遮住了,看不见里面。
车门前有一丛野草,草杆子比人还高,被风吹得沙沙响。草叶上有露水,蹭到裤腿上,湿了一大片,冰凉,贴在皮肤上像冰块。他拉开车门,门吱呀一声,铰链锈了,声音很刺耳。坐进去,座椅上有个洞,海绵露出来,坐下去有点歪,硌得屁股疼。
疯司机发动车子,轰了几声才打着火。仪表盘上好几个灯不亮,油表指针在红线底下晃,晃得人眼晕,不知道还能开多远。
林溪从后座递过来一根烟。他摇头,没接。她自己点上,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烟往外飘,又被风卷回来,呛得他眯眼。
他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路两边的树黑乎乎的,一棵接一棵往后跑,偶尔能看见一间破房子,窗户黑洞洞的,像张着嘴。房子后面是山,黑压压的一片,像一头蹲着的巨兽。
脑子里又想起那团光。它落在他手背上的时候,温热的,轻轻颤着。那是谁?不知道。它为什么要帮他?也不知道。但它在那儿,在他需要的时候,给了他一点温度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屏幕亮着,电量只剩百分之五。有一条新消息,陌生号码发的:
“你妹妹醒了。别信任何人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三遍。妹妹醒了?真的假的?如果真醒了,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他?如果没醒,这人又是谁?
手机又震了一下,彻底没电了,屏幕黑了。
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看着窗外。天快亮了,东边有一点白,淡淡的,像谁用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。那道光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像要把黑夜撕开。
车开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要开到天亮。疯司机终于停下来,熄了火。
“到了。”
他推开车门,外面还是黑,但能看见前面有一栋木屋,不大,窗户黑着。木屋后面是山,黑乎乎的一大片,山上有树,风吹过,树叶哗哗响。空气很新鲜,有松树的味道,还有草的味道,不像城里,全是尾气和灰尘。
他下车,脚踩在地上,是硬实的土,不是烂泥。土面上有落叶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
林溪站在他旁边,点了一根烟。打火机的火苗照亮她的脸,脸色还是白,但比之前好一点。她吸了一口,吐出来,烟雾在夜色里慢慢飘散。
疯司机走到木屋门口,从门框上面摸出一把钥匙,开门进去。里面黑漆漆的,他摸黑点了一盏煤油灯,昏黄的光晕开,照出屋里的摆设——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一些杂物,几捆干柴,几个破箱子。
他走进去,在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有点晃,嘎吱响,一条腿短了,用木片垫着。
林溪靠在门框上,抽着烟,没进来。
他抬头看她,她没说话,就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山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你妹妹真的醒了?”
他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没再问,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
天边那道白越来越亮,像要裂开了。
远处传来一声鸟叫,啾的一声,又停了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不管妹妹醒没醒,不管那条消息是谁发的——他得回去。
老宅,小蝶,还有那些等着他的人。
都在那儿。
那团光从他口袋里飘出来,落在他肩膀上,温热的,轻轻颤着。
他看着它,突然觉得它好像在说什么。
“妈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说,我该回去吗?”
光颤了颤,像是在点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“天亮就回去。”
林溪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窗外,那道光越来越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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