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户透进来一点光,灰白灰白的,在天花板上晃。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,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想。木板墙上有裂缝,光从裂缝里挤进来,细细的几道,落在对面的墙上。墙上挂着一本日历,去年的,翻到九月就不再翻了,页角卷起来,发黄。
他翻了个身,木板床嘎吱响。床很硬,褥子薄,能感觉到底下的木板一条一条的,硌得背疼。他侧躺着,盯着墙上那本日历看了几秒,又翻了个身,仰躺着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也是木头的,有几块板子颜色不一样,浅一块深一块,像补丁。最大的那块板子上有个节疤,圆圆的,像一只眼睛,盯着他看。
他也盯着那只眼睛看。
看了很久,眼睛发酸,眨了一下。再睁开,那只眼睛还在那儿。
他坐起来,木板床又嘎吱响了一声。脚伸下去找鞋,鞋在床底下,露着半边,他勾了两下才勾出来。鞋底有点潮,踩在地上,地面是土的,夯实的,但有一层细灰,踩上去软软的。
推开门,外面亮得刺眼。他眯着眼站了几秒,等眼睛适应了,才看清木屋前的空地。空地上长着草,枯黄的,有半人高,草叶子上挂着露水,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。林溪蹲在空地边上,面前摆着几块石头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疯司机靠着一棵树,仰着头,闭着眼,像是在晒太阳。
他走过去,脚下踩着草,露水蹭到裤腿上,湿了一片,冰凉。走到林溪旁边,低头看,那几块石头摆成一个圈,圈里放着几根树枝,树枝搭成十字形。
“干嘛呢?”他问。
林溪没抬头,手指拨了拨那根横着的树枝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摆点什么。”
他蹲下来,看着她摆。她的手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,已经结痂了,边缘翘起来一点皮。她拨树枝的时候,手指碰到石头,石头上有青苔,滑滑的,她拨了好几下才拨正。
疯司机走过来,脚步声踩在草上,沙沙响。他在旁边蹲下,看着那个石头圈,看了几秒,开口:
“你信这些东西?”
林溪没理他,继续拨树枝。
他又说:“我以前也信。信那些有的没的。后来发现,什么都没用。”
林溪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那什么有用?”
疯司机想了想,挠挠头。头发乱糟糟的,几根翘起来,在太阳底下照得发白。
“跑。”他说,“跑最有用。”
林溪翻了个白眼,低下头,继续摆她的石头。
陈默站起来,走到空地边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不高,连绵的,长满了树,有的树叶子黄了,有的还绿着,黄绿相间,像一块旧毯子。山脚下有一条小路,弯弯曲曲的,隐在草丛里,看不真切。
他盯着那条小路看了很久,脑子里又想起昨晚那条短信。“你妹妹醒了。别信任何人。”谁发的?为什么要发?如果是真的,妹妹为什么不来见他?如果是假的,那人想干什么?
手伸进口袋,摸出手机。按了一下,屏幕不亮。没电了。他把手机举起来,对着太阳,屏幕黑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又按了一下,还是不亮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抬头看着山。
疯司机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山。
“想什么呢?”
他没说话。
疯司机又说:“那个传话的,你觉得是真的假的?”
他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疯司机沉默了几秒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我以前也经常收到这种消息。”他说,叼着烟,说话含糊不清,“在我疯的那段时间。手机里经常弹出陌生号码发的东西。有的说‘你妹妹还活着’,有的说‘别相信任何人’,有的说‘今晚午夜来找我’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疯司机。
“后来呢?”
疯司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捏着,看了看。
“后来发现,都是我自己发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疯司机把烟又叼回嘴里,没点,就那么叼着。
“我那段时间,精神分裂。自己给自己发消息,自己忘了,第二天收到,以为是谁发的。折腾了好久才发现。”
他盯着疯司机的侧脸,疯司机眯着眼看山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那条短信,会不会也是自己发的?昨晚太累了,精神恍惚,自己给自己发了一条,然后忘了?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,没电了,没法查。
林溪走过来,站在他另一边。
“你们俩站这儿干嘛?看山?”
他没说话。疯司机也没说话。
林溪翻了个白眼,从兜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。吸了一口,吐出来,烟雾在阳光下飘散,很快就不见了。
“下一步怎么打算?”她问。
他看着山,沉默了几秒。
“回老宅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,烟差点从嘴里掉出来。
“你疯了?那个传话的说了,别去老宅,他们在那儿等你。”
“所以更得去。”他说,“小蝶还在那儿。还有那些守门人。如果他们真在那儿等着,小蝶怎么办?”
林溪没说话,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。
疯司机在旁边开口:“我跟你去。”
他转头看着疯司机。疯司机叼着烟,眯着眼看山,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?”
疯司机点点头。
“我以前欠你妹妹的。现在欠你的。去一趟,应该的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又看着山。
林溪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
“行吧。都疯了。”她说,“那我也去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不用。”
林溪翻了个白眼。
“少废话。我妹妹也是那127个之一。她们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又看着山。
山还是那样,黄绿相间,像一块旧毯子。山脚下那条小路隐在草丛里,看不清通向哪里。
他想起小蝶,她拽着他衣角问“叔叔你去哪儿”的样子。想起老太太那团光,落在他手背上,温热的,轻轻颤着。想起妹妹沉睡的脸,闭着眼,像睡着了,但一直没醒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疯司机问。
他想了想。
“今晚。天黑之后。”
林溪皱眉:“为什么要等天黑?”
他看着她。
“白天太显眼。晚上走,安全点。”
林溪点点头,没再问。
疯司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这次真的点上了。打火机咔嚓一声,火苗窜起来,在他脸上晃了一下。他吸了一口,吐出来,烟雾在阳光下飘散。
“那白天干嘛?”他问。
陈默想了想,没说话。
是啊,白天干嘛?干等着?等着天黑,然后回去送死?
他走到空地中央,站在那几块石头旁边。石头摆成的圈还在,里面的树枝被风吹歪了,十字形变成了歪十字。他蹲下来,把树枝重新摆正。
手指碰到树枝,树枝是湿的,露水还没干。他把横着那根往左挪了挪,竖着那根往下按了按,让它们交叉成规整的十字。摆完之后,看着那个圈,总觉得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
林溪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你摆它干嘛?”
他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摆。”
林溪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把树枝又拿起来,重新摆。这次不摆十字了,摆了一个箭头,指向山的方向。
林溪看着那个箭头,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泥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摆着玩。”
林溪翻了个白眼,站起来,走到一边去了。
疯司机还站在空地边上,叼着烟,看着山。烟雾从他嘴边飘起来,一缕一缕的,被风吹散。
他走到疯司机旁边,也看着山。
“你那个地方,以前住过多久?”他问。
疯司机想了想,吐出一口烟。
“断断续续,住了一年多吧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有时候一个人,有时候有异常来。它们知道这儿安全,躲在这儿等机会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又问:
“它们等什么机会?”
疯司机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等能回去的机会。回家,或者回亲人身边。”
他没说话,又看着山。
疯司机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
“你妹妹送走的那127个,都是这样的。”他说,“它们不是想害人,只是想回去看一眼。看一眼就够了。”
他攥紧拳头,指甲又掐进肉里。
那团光落在他手背上的感觉,他还记得。温热的,轻轻颤着,像心跳。那是谁?它想回去看谁?它的亲人还在等它吗?
他想起老太太的孙女,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女孩。她还没回来。她什么时候回来?她还能回来吗?
太阳慢慢升高,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草地上那些露水慢慢干了,草叶子不再发光,变得灰扑扑的。远处传来鸟叫声,啾啾的,几声就停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又响起来,这次是另一只,声音尖一点,像在回应。
他站在那儿,听着鸟叫,看着山,脑子里转着很多念头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酸了,才转身往回走。
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杂物。他走到桌子边,坐下。椅子晃了一下,嘎吱响。他用手扶住桌沿,稳住椅子。
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,灯罩上有烟熏的黑印,一圈一圈的。他拿起灯罩,看了看里面,灯芯烧得焦黑,边上结着一点硬块。他把灯罩放下,又看了看桌子上的其他东西——一个搪瓷缸,缸里还有半缸水,水面上漂着一点灰;一根蜡烛,烧了一半,烛泪流下来,凝固在桌面上;一块手表,表带断了,表面有裂痕,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。
他盯着那块手表看了几秒。三点十七分。凌晨还是下午?不知道。
林溪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把野菜。她把野菜放在桌上,拍拍手上的泥。
“中午吃这个。”
他看了看那把野菜,认不出是什么,叶子有点蔫,边缘有点发黄。
“哪儿来的?”
林溪朝门外努努嘴。
“后面山坡上长的。疯司机说能吃。”
他没说话,看着那把野菜。野菜叶子上还有泥土,褐色的,黏在叶脉上。
林溪走到墙角,翻出一个锅,锅底有黑灰,边上磕掉了一块漆。她把锅拿到外面,用石头架起来,捡了点干树枝,点火烧水。
他坐在屋里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树枝燃烧的噼啪声,水烧开的咕嘟声,林溪偶尔说一句什么,疯司机应一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,光斑里有灰尘在飘,慢慢的,一粒一粒的。
他靠在后背上,闭着眼,听着那些声音。
脑子里又闪过很多画面。小蝶拽着他衣角的样子。那团光落在他手背上的感觉。老太太递给他粥时,碗边磕掉的漆。疯司机叼着烟,眯着眼看山的样子。林溪摆石头圈时,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。
还有妹妹。妹妹沉睡的脸,闭着眼,睫毛很长,投下浅浅的阴影。她什么时候能醒?她醒了之后,还会是以前那个妹妹吗?
他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那块有节疤的木板还在那儿,像一只眼睛,盯着他看。
他也盯着它看。
外面传来林溪的声音:“吃饭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出去。
野菜煮的汤,有点苦,但能喝。他端着搪瓷缸,小口小口地喝,烫,在嘴里滚一下才咽下去,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疯司机也端着一缸,蹲在一边喝,喝一口,咂咂嘴,又喝一口。林溪坐在石头上,叼着一根草,没喝。
喝完汤,他把缸放下,站起来,又走到空地边上,看着山。
太阳偏西了,阳光变成金黄色,照在山上,那些黄绿相间的树被染上一层暖色,看起来没那么旧了,像新织的毯子。山脚下那条小路还是看不真切,隐在草丛里,但能看见草丛被风吹动,一波一波的,像海浪。
他盯着那条小路看了很久。
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如果现在下山,走那条小路,能去哪儿?
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管去哪儿,最后都得回老宅。
小蝶在那儿。守门人在那儿。妹妹的嘱托也在那儿。
他攥紧拳头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林溪。
“想什么呢?”
他看着山,沉默了几秒。
“在想,如果现在下山,能走多远。”
林溪站到他旁边,也看着山。
“走不了多远。天快黑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林溪又说:“你想今晚走?”
他点头。
林溪沉默了几秒,从兜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。吸了一口,吐出来,烟雾被风吹散。
“行吧。反正我也没事。”
他转头看着她。
“你不用这样。”
林溪翻了个白眼。
“少废话。我说了,我妹妹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又看着山。
太阳慢慢落下去,金黄色变成橘红色,又变成暗红色,最后沉到山后面去了。天边还剩一点余晖,淡淡的,像用橡皮擦过留下的痕迹。山变成一团黑影,看不清细节,只能看见轮廓,连绵起伏的,像一头卧着的巨兽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腿又酸了,才转身往回走。
木屋里已经点起了煤油灯,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斑。疯司机坐在门口,叼着没点的烟,看着他走过来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他看了看天。
“再等一会儿。等天全黑了。”
疯司机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走进木屋,坐在椅子上。林溪靠在墙上,抱着手臂,闭着眼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。他看看她,又看看疯司机,最后看着那盏煤油灯。
灯芯烧得有点长,冒黑烟,熏得灯罩上又多了一圈黑印。他看着那圈黑印,看着它慢慢变长,慢慢变宽。
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不是外面的声音,是脑子里的。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东西。
【检测到多次成功借用异常力量,是否开启‘共鸣链接’功能?】
他愣了一下。
谁在说话?
他左右看看,林溪还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疯司机还坐在门口,叼着烟。没有人说话。
那个声音又响了。
【检测到多次成功借用异常力量,是否开启‘共鸣链接’功能?】
他攥紧拳头,手心出汗。
这是……什么?
他想起那些被他帮助过的异常——小月、小蝶、还有那团光。它们的力量,他借用过。那时候只是感觉身体里多了一股暖流,然后就做成了某些事。他从来没想过这算不算什么“能力”。
现在这个声音告诉他,这是“借用异常力量”。
他闭上眼,试着在脑子里回应。
你是谁?
没有回应。
他又问了一遍。
你是谁?
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睁开眼,看着那盏煤油灯。灯芯烧得噼啪响,黑烟冒得更厉害了。
疯司机在门口站起来,走进来。
“差不多了。可以走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疯司机。
疯司机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
他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着那盏煤油灯。
灯还在烧,黑烟还在冒。
他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林溪和疯司机跟在后面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已经彻底黑了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感觉到那儿有东西,黑黢黢的,蹲在那儿。
那个声音又响了。
【是否开启?】
他攥紧拳头。
【是/否】
他看着黑暗深处。
老宅在那个方向。
小蝶在那个方向。
妹妹的嘱托也在那个方向。
他在心里默念:是。
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不是疼,也不是热,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,通了,流动起来了。
然后他眼前一花,看见了很多东西。
很远的地方,有个小女孩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脸埋在手臂里。她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,脸上全是泪痕。她张了张嘴,好像在喊什么,但听不见。
是小蝶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那个声音又响了:
【共鸣链接已开启。您可主动感知曾经帮助过的异常存在的位置。】
他盯着黑暗深处,盯着那个看不见的小女孩的方向。
等着我。他在心里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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