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。
那个方向。东南边,大概二十公里。有个小小的光点,忽明忽暗的,像心跳。是小蝶。他闭着眼,那光点就在脑子里亮着,暖暖的,带着一点颤抖,像小孩在害怕。
他睁开眼,眼前还是一片黑。山里的夜黑得纯粹,没有路灯,没有人家,连月光都透不下来,被云遮得严严实实。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树旁边,手扶着树干,树皮粗糙,硌得手心发疼。
林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你站那儿干嘛?走了。”
他没动,盯着黑暗深处。那个光点还在那儿,忽明忽暗。他能感觉到小蝶的位置,甚至能感觉到她这会儿是醒着还是睡着——醒着。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像以前一样。
“陈默?”林溪又叫了一声。
他收回手,转身往回走。脚下踩到一块石头,差点绊倒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林溪的手电光照过来,光柱在地上晃,照出他的影子,拉得老长。
“你没事吧?”林溪问。
他摇头,没说话。
走回木屋,疯司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。一个破布包,里面装着几块干粮,一壶水,还有一把手电筒。他把布包递给陈默,陈默接过来,掂了掂,不重。
“就这些?”他问。
疯司机点头。
“就这些。多了带不动。”
他把布包挎在肩上,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。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风从山里吹过来,带着松树的香味,还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。远处的山影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哪儿。
林溪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确定现在走?”
他点头。
“等天亮就来不及了。”
疯司机在后面插嘴:“那些东西,白天不好对付。晚上它们也出来,但晚上咱们能看见它们,它们也能看见咱们,公平。”
林溪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这话说的,好像咱们跟它们是一类。”
疯司机没说话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没点。
陈默迈步往前走,脚下是一条小路,白天能看见,晚上全靠感觉。脚踩在地上,有时是硬土,有时是烂泥,有时是碎石,哗啦哗啦响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闭上眼,感应那个光点。
还在那儿。东南边,二十公里。忽明忽暗。
他睁开眼,继续走。
林溪跟在后面,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,照亮他的脚后跟。疯司机走在最后,脚步声重,踩得碎石哗啦哗啦响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他停下来,又闭上眼感应。光点近了点,大概十八公里。还是忽明忽暗,还是那个位置。
林溪走到他旁边,手电筒照在他脸上,晃得他眯起眼。
“你到底在看什么?”
他睁开眼,看着黑暗深处。
“小蝶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你能看见她?”
他摇头。
“能感觉到。在那边,东南边,大概十八公里。”
林溪没说话,手电筒的光从他脸上移开,照向东南方向。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痕,很快就被黑暗吞没。
疯司机在后面开口:“新能力?”
他点头。
疯司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捏着,看了看。
“什么时候有的?”
“刚才。”他说,“就在那棵树旁边。”
疯司机沉默了几秒,把烟又叼回嘴里。
“行吧。反正这年头,什么怪事都有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。林溪和疯司机跟在后面,没人再说话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他停下来,又感应了一次。光点更近了,大概十五公里。还是忽明忽暗,还是那个位置。但他能感觉到更多东西了——那个光点旁边,还有别的光点,淡淡的,很微弱,像萤火虫。
他皱起眉,盯着黑暗深处。
那些光点是什么?
林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怎么了?”
他没回答,继续感应。那些光点很淡,有的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存在。它们围在小蝶周围,一动不动,像在守着什么。
“陈默?”林溪又叫了一声。
他睁开眼,转头看着她。
“那边,不止小蝶一个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还有谁?”
他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好几个。很弱,快消失了。”
疯司机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应该是其他异常。”他说,“那个地方,是老宅附近。小蝶在那儿,其他异常也会在那儿。”
他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老宅本来就是异常聚集的地方,老头他们守着那儿,有异常过去也正常。但那些光点那么弱,快消失了,是什么意思?
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更快了。林溪在后面小跑着跟上,手电筒的光在地上乱晃。
走了两个小时,他终于停下来,喘着气,额头上冒汗。那个光点更近了,大概十公里。他能感觉到小蝶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很快,像在害怕。也能感觉到那些微弱的光点,有几个已经消失了,还有几个在,但更弱了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快走。”他说。
林溪喘着气,看着他。
“走不动了,歇一会儿。”
他没说话,站在那里,盯着黑暗深处。风从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,不是松树,不是泥土,是别的什么,说不上来,有点像烧焦的东西,又有点像铁锈。
疯司机从后面走过来,抽了抽鼻子。
“不对劲。”
他转头看着他。
“什么不对劲?”
疯司机皱着眉,又抽了抽鼻子。
“那边有东西。”
他愣了一下,又看向黑暗深处。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微弱的光点,又消失了一个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得更深了。
林溪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
“走吧,不歇了。”
他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这回他没感应,就是走,拼命走,脚踩在碎石上,哗啦哗啦响,膝盖发酸,小腿发胀,但他不停。林溪在后面小跑着,喘气声越来越重。疯司机跟上来,脚步也快了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天边开始发白。不是亮,是那种黑褪去之前的灰,淡淡的,像蒙了一层纱。远处的山影慢慢显现出来,黑乎乎的轮廓,连绵起伏的。
他停下来,看着那个方向。山脚下,有一个小小的黑影,是房子。老宅。
他感应了一下。小蝶还在那儿,光点更近了,大概五公里。那些微弱的光点,还剩三个。三个,在守着什么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走。脚已经麻了,踩在地上没什么感觉,就是机械地迈步,一步,一步,一步。
林溪在后面喊:“陈默,慢点,我跟不上了。”
他没停,也没回头,就是走。
疯司机跑上来,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你冷静点。这么跑过去,有什么用?”
他甩开他的手,继续走。
疯司机又追上来,拦住他。
“你听我说。那边如果真有危险,你这么冲过去,就是送死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小蝶在那儿。”
疯司机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但你得想想,你去了能干什么?你现在的能力,能打过他们吗?”
他没说话。
疯司机继续说:“你刚觉醒那个什么链接,还不知道怎么用。就这么冲过去,不是送死是什么?”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疼。
林溪跑过来,喘着气,扶着膝盖。
“他说的对。”她说,“你冷静点。”
他站在原地,看着老宅的方向。天越来越亮,山影越来越清晰,那个小小的黑影也越来越清楚。他能看见屋顶了,灰色的瓦,有些地方塌了。能看见院子了,荒草丛生。能看见门口那棵老槐树了,枯死的,枝丫伸向天空。
他感应了一下。小蝶还在那儿,光点忽明忽暗,像在哭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“那怎么办?”
疯司机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先感应一下,那边到底有什么。有多少人。什么实力。”
他闭上眼,感应。
小蝶的光点在东南方向,五公里。围着她的那三个微弱光点,在她旁边,一动不动的,像死了。更远的地方,还有别的光点——不是那种微弱的,是明亮的,好几团,在老宅周围,围成一个圈。
他睁开眼,看着疯司机。
“有好多。在老宅周围。围着。”
疯司机的脸色变了。
“围着的?”
他点头。
疯司机沉默了几秒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扔在地上,踩灭。
“那是陷阱。”
他愣住了。
疯司机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他们在等你去。”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疼得钻心。他看着老宅的方向,那个小小的黑影,灰色的屋顶,枯死的老槐树。小蝶在那儿。那些微弱的光点在那儿。那些围着的,也在那儿。
林溪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还去吗?”
他看着那个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
“去。”
疯司机叹了口气,没说话。
林溪也没说话,就是看着他。
他迈步往前走,这次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的,踩在碎石上,哗啦哗啦响。林溪和疯司机跟在后面,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天完全亮了。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,金黄色的光洒在山上,洒在荒草上,洒在老宅的屋顶上。灰色的瓦被照得发亮,有些地方反着光,刺眼。
他停下来,站在老宅对面的山坡上,看着下面。
老宅还是那个老宅,灰色的墙,黑色的门,枯死的老槐树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半人高,在风里摇摆。门口站着几个人,穿着黑衣服,一动不动,像雕塑。
他感应了一下。小蝶在里面,光点忽明忽暗。那三个微弱的光点也在里面,快消失了。那些围着的,就在门口,院子里,还有周围。
疯司机走到他旁边,看着下面。
“看清了?”
他点头。
“几个人?”
他数了数。
“八个。门口两个,院子里三个,周围三个。”
疯司机沉默了几秒,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点上了。吸了一口,吐出来,烟雾在阳光下飘散。
“八个。”他说,“你打得过吗?”
他没说话。
林溪走过来,站在他另一边。
“要不,咱们等晚上?”
他摇头。
“小蝶等不了。”
疯司机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她等不了?”
他闭上眼,感应。小蝶的光点还在忽明忽暗,但那三个微弱的光点,又消失了一个。还剩两个。
他睁开眼,看着下面。
“她等不了。”
疯司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扔在地上,踩灭。
“行吧。那咱们下去。”
他转头看着疯司机。疯司机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看着下面那些黑衣服的人,眯着眼,像在打量什么。
林溪也看着下面,手攥着相机,攥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往下走。脚下的碎石哗啦哗啦响,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刺耳。走到半山坡,有人发现了他们。门口那两个黑衣服的人转过身,朝这边看。其中一个举起手,在耳边按了一下,像是通知其他人。
他没停,继续往下走。
走到山脚,那八个人已经站成一排,堵在老宅门口。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黑衣服,胸口有个标志,是骷髅头,两个眼眶里是红的,像血。他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看着让人不舒服,嘴角扯得很大,露出两排牙。
“陈默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等你好久了。”
他没说话,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,上下打量他。
“你妹妹让我们带个话——”
他打断他:“我妹妹在沉睡,带不了话。”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更大了,露出更多牙。
“聪明。”他说,“那你知道我们来干什么?”
他看着中年男人,没说话。
中年男人收起笑容,盯着他。
“你发的那个帖子,坏了我们很多事。那些名单,那些地方,我们经营了好几年,被你一个帖子全毁了。”
他攥紧拳头。
中年男人继续说:“上面让我们带句话——要么,你把剩下的名单交出来,要么,你那个小妹妹——”
他指了指身后的老宅。
“就没了。”
他盯着中年男人,指甲掐进肉里,疼,但他没动。
中年男人看着他,等了几秒,又笑了。
“怎么样?考虑一下?”
他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“小蝶在哪儿?”
中年男人朝身后努努嘴。
“里面。活着。但能活多久,看你。”
他闭上眼,感应。小蝶的光点还在,忽明忽暗。那两个微弱的光点还在,但更弱了,像随时会灭。
他睁开眼,看着中年男人。
“剩下的名单,我不知道。”
中年男人皱起眉。
“你不知道?”
他摇头。
“我只是发帖的那个人。名单是别人给我的。”
中年男人盯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那你就没用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,那八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。
疯司机在后面喊:“跑!”
他没跑,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人。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。
【检测到威胁,是否借用异常力量?】
他在心里默念:是。
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涌出来了。不是一股,是好几十股,暖暖的,凉凉的,各种感觉,混在一起,从四肢百骸往胸口涌。他眼前一花,看见了很多东西——小月站在他面前,笑着说“谢谢你送我回家”;小蝶拽着他的衣角,小声说“叔叔你早点回来”;那团光落在他手背上,温热的,轻轻颤着。
他睁开眼,看着那些人。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他没说话,抬起手,对准那个中年男人。
那八个人同时停下来,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
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变了,从笑变成惊恐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……”
他还是没说话,手掌往前一推。
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去,撞在那个中年男人胸口。中年男人整个人飞出去,撞在身后的墙上,砰的一声,墙上裂了几道缝,他滑下来,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剩下的七个人愣在那儿,不知道该上还是该跑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那七个人同时后退一步。
他继续往前走,那七个人继续后退,退到墙边,退无可退。
他看着他们,开口:
“滚。”
那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就跑,跑得飞快,很快就消失在荒草丛里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中年男人。中年男人靠着墙,喘着气,嘴角流出血,滴在衣服上,黑红的。
他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小蝶在哪儿?”
中年男人看着他,眼神里全是恐惧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他又问了一遍:“小蝶在哪儿?”
中年男人抬起手,指了指老宅里面。
他站起来,往老宅里面走。推开门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闭上眼,感应。小蝶的光点在前面,忽明忽暗。
他走过去,在墙角找到了她。
她缩在那儿,抱着膝盖,脸埋在手臂里,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。他蹲下来,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。
她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的脸,脸上全是泪痕。她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哇的一声哭了,扑进他怀里,抱得紧紧的,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。
“叔叔……”她哭着喊,“叔叔……”
他抱着她,手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,“叔叔来了。”
她哭了好久,哭得嗓子都哑了,才慢慢停下来,趴在他肩膀上,一抽一抽的。
他站起来,抱着她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林溪和疯司机还在那儿,看着那个靠着墙的中年男人。林溪看见他出来,跑过来,看着小蝶。
“她没事吧?”
他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疯司机走过来,看着那个中年男人。
“这人怎么办?”
他看着那个中年男人,沉默了几秒。
“放了。”
疯司机愣了一下。
“放了?他刚才还想杀你。”
他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放了。”
疯司机看着他,没再问,走到那个中年男人旁边,踢了他一脚。
“滚。”
中年男人爬起来,踉踉跄跄跑了,跑了几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还是恐惧,然后跑得更快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直到那个人影消失在荒草丛里。
小蝶趴在他肩膀上,小声说:“叔叔,我怕。”
他拍拍她的背。
“不怕。叔叔在。”
她点点头,在他肩膀上蹭了蹭,把眼泪蹭在他衣服上。
他抱着她,往回走。走到山坡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宅还是那个老宅,灰色的屋顶,枯死的老槐树。阳光照在上面,金黄色的,和刚才一样。
但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他闭上眼,感应。小蝶的光点就在怀里,暖暖的,像一颗小心脏在跳。那两个微弱的光点还在老宅里,但更弱了,快消失了。
他不知道它们是谁,为什么要守着小蝶。但他知道,它们现在,快要走了。
他睁开眼,看着老宅的方向。
“谢谢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那两个光点闪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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