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回到那个废弃厂区。露水打湿了裤腿，冰凉地贴在脚脖子上，走一步蹭一下，皮肤发痒。空气里有股烧焦的味，比昨晚淡了点，但还在，混着泥土的腥气，钻进鼻子里，呛得他打了个喷嚏。
那栋三层楼还是黑乎乎的，窗户黑洞洞的，像一对眼睛盯着他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，脚踩在烂树叶上，噗嗤噗嗤响。楼梯还是那么陡，扶手摸上去滑腻腻的，长满了青苔，冰凉。
推开门，屋里那盏煤油灯还亮着，火苗一颤一颤的，熏得灯罩上又多了一圈黑印。林溪靠在墙上睡着了，头歪着，嘴微微张开，打着小呼噜。疯司机躺在草垫子上，蜷成一团，身上盖着那件旧衣服。小蝶睡在墙角，那团光飘在她旁边，忽明忽暗的，像守着她。
老太太坐在木凳上，没睡，手里还拿着针线，低着头缝那件旧衣服。听见门响，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他走过去，在小蝶旁边坐下。小蝶睡得很沉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干了，一条一条的，在灯光下反着光。她呼吸很轻，胸口微微起伏，偶尔抽一下，像梦里还在哭。
那团光飘过来，落在他手背上，温热的，轻轻颤着。他看着那团光，想起昨晚那个人，那个自称是他一部分的人。那个人说这团光不是他，是别人。是谁？为什么要一直跟着他？
他在心里问：你是谁？
那团光颤了颤，没回答。
他又问了一遍：你是谁？
还是没回答。
那团光只是在他手背上轻轻颤着，像心跳。
老太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：“别问了，它不会说的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老太太。老太太低着头，还在缝那件旧衣服，针线在布上穿梭，一针一针的，很慢。
“它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老太太沉默了几秒，没回答。针线停下来，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昨晚去哪儿了？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出去了一下。”
老太太盯着他，看了几秒，又低下头，继续缝衣服。
“那块玉佩，拿到了？”
他愣住了。
老太太怎么知道？
老太太没抬头，针线还在穿梭。
“那团光引你去的。它跟了你这么久，就是为了带你去拿那块玉佩。”
他看着那团光，光在他手背上颤了颤，像在承认。
“那块玉佩是谁的？”他问。
老太太停下针线，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母亲的。”
他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和那个人说的一样。
“你知道我母亲？”
老太太沉默了几秒，把针线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她低头看着他，那双混浊的眼睛里，有一点光在闪。
“你母亲，是我送走的。”
他愣住了。
老太太继续说：“三十年前，她来找我，说有人要抓她，让我帮她藏一样东西。就是那块玉佩。”
他盯着老太太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她当时还带着你。你才这么高。”老太太比划了一下，到他膝盖的位置，“她说，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，让我把这块玉佩交给她的孩子。”
他看着老太太，喉咙发干，说不出话。
老太太走回木凳边，坐下，拿起针线，继续缝。
“我等了三十年。终于等到了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块玉佩。温热的，上面的符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那团光飘过来，落在他手背上，轻轻颤着。
林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：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他抬头，看见林溪已经醒了，正揉着眼睛看他。头发乱糟糟的，几根翘起来，在灯光下照得发白。
“刚回来。”他说。
林溪站起来，走到他旁边，看见他手里的玉佩，愣了一下。
“这什么？”
他把玉佩收起来，揣进口袋。
“没什么。”
林溪看着他，没再问，走到门口，推开门，外面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，亮得刺眼。
疯司机也醒了，坐起来，揉着脖子。
“睡落枕了。”他说，脖子歪着，扭了几下，咔咔响。
小蝶也醒了，睁开眼睛，看见他，爬起来，跑过来，抱住他的腿。
“叔叔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，摸了摸她的头。头发乱糟糟的，打着结，摸上去有点扎手。
“饿不饿？”
她点点头。
他从兜里掏出干粮，递给她。她接过去，小口小口地啃，啃得很慢，像舍不得吃。
林溪走回来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今天干什么？”
他看着小蝶，想了想。
“去老宅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还去？昨天不是刚去过？”
他点头。
“再去。”
林溪看着他，没再问，站起来，拍拍裤子上的灰。
疯司机也站起来，走到他旁边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他看着疯司机，疯司机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就是看着他。
“你不用。”
疯司机摇摇头。
“我说了，欠你妹妹的。去一趟，应该的。”
他没再说话，站起来，把小蝶抱起来。小蝶趴在他肩膀上，啃着干粮，眼睛东看看西看看。
老太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：“小心点。那些人还在。”
他回头看着老太太。老太太低着头，还在缝那件旧衣服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抱着小蝶往外走，林溪和疯司机跟在后面。
走出楼，阳光刺眼，他眯着眼，站了几秒，等眼睛适应了，才往前走。脚下的碎石被晒得发烫，踩上去有点烫脚。路边的草被晒得蔫蔫的，垂着头，叶子上有虫咬的洞，一个接一个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，到了老宅。老宅还是那个老宅，灰色的屋顶，枯死的老槐树，黑洞洞的窗户。门口没有人，院子里也没有人，荒草还是那么高，在风里摇摆。
他站在门口，感应。妹妹的光点还在底下，忽明忽暗的。周围没有别的光点，那些黑衣人不在。
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里面还是那个样子，院子长满了荒草，半人高，草叶子上有露水，蹭到裤腿上，湿了一片。那棵老槐树还是枯死的，枝丫伸向天空，像无数只手。
他走到后院，那扇通往地下的门还开着。黑洞洞的，往下看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把小蝶放下来，让她站在林溪旁边。
“你们在这儿等着。”
林溪皱眉：“你一个人下去？”
他点头。
“底下危险。”
林溪看着他，没再说话。
他走到门口，往下看了一眼。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往下走。
楼梯还是那么陡，水泥台阶上长满了青苔，滑腻腻的，踩上去打滑。他扶着墙，一步一步往下走。墙上也长满了青苔，冰凉，摸上去像摸着一块湿布。
下了大概三层楼那么深，到了底。那扇铁门还开着，里面黑漆漆的。他走进去，里面还是那个样子，一排排冰柜，整整齐齐，像图书馆的书架。冷气从那些冰柜里渗出来，冻得他起鸡皮疙瘩。
他走到最深处，站在那扇铁门前。铁门关着，锈迹斑斑的，上面刻满了符文，发着微弱的光。
他闭上眼，感应。妹妹就在里面。光点忽明忽暗的，像心跳。
他伸出手，贴在门上。冰凉，铁锈蹭在手心上，沙沙的。
“陈雨。”他轻声喊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：“陈雨。”
还是没有。
他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那个人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：“把两块玉佩合在一起，释放能量。她感应到就会醒。”
他掏出两块玉佩，合在一起。两块玉佩碰到一起的瞬间，发出一道金光，刺得他眯起眼。等光散了，那两块玉佩已经合成了一块。更大，更亮，上面的符文流动着，像活的一样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玉佩贴在胸口，闭上眼，释放能量。
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出来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。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，像洪水，像岩浆，挡都挡不住。
门上的符文亮了。
那些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来，从暗红变成金色，像活过来一样在门上流动。铁门发出低沉的轰鸣，缓缓打开，门后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片雾气。
妹妹在里面。
他迈步走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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