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踩进去的时候,他以为会踩空。但没有,脚下是实的,像踩在水泥地上,但软一点,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。雾很浓,浓得伸手看不见五指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回头,身后的门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灰蒙蒙的一片。
他停下来,闭上眼,感应。妹妹的光点就在前面,不远,但忽明忽暗的,像快灭的蜡烛。他睁开眼,继续往前走。
雾里什么声音都没有,死一样的安静。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在耳边放得很大。还有心跳,咚咚咚的,在胸腔里撞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眼前终于有一点光。不是亮的,是那种若有若无的,像萤火虫,一闪一闪的。他朝那个方向走,脚底下还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走近了才看清,那是一张床。白色的,像医院的病床。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他走过去,看清了那张脸。
是妹妹。
她躺在那儿,闭着眼,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乱糟糟的,有几缕贴在脸上。她穿着那件蓝色的外套,就是三年前失踪那天穿的那件。外套皱巴巴的,领口有一块污渍,不知道是什么。
他站在床边,看着她。
“陈雨。”他轻声喊。
她没有反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:“陈雨。”
还是没有。
他伸出手,想碰她的脸。手刚伸出去,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,像有一层玻璃,冰凉,隔在他和她之间。
他用力推,推不动。那层玻璃很硬,很厚,纹丝不动。
他攥紧拳头,砸在那层看不见的东西上。砰的一声,震得手发麻,但那东西纹丝不动。
他又砸了一下,砰,手更麻了,还是不动。
他停下来,喘着气,看着妹妹。
她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睡着了一样。睫毛很长,投下浅浅的阴影。嘴唇微微张着,像要说什么。
他想起小时候,她也是这样睡的。那时候他们住在一间小房子里,他睡上铺,她睡下铺。半夜她经常踢被子,他得爬起来给她盖。有一次他懒得动,第二天她就感冒了,流着鼻涕,哑着嗓子说“哥我难受”。他给她熬姜汤,她喝一口,皱着小脸说“哥好辣”。
现在她躺在这儿,他碰不到她。
他蹲下来,蹲在床边,看着她。
“陈雨。”他轻声说,“哥来了。”
她没有反应。
“你听见吗?哥来了。”
还是没有。
他低下头,手攥着那块玉佩,攥得紧紧的。玉佩发烫,烫得手心发疼。
那个人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:“她感应到你就会醒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妹妹。
“我等。”他说,“我等。”
雾里突然传来一阵声音。很轻,很远,像有人在说话。他竖起耳朵听,听不清说什么。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“……是他吗?”
“……像,但不确定。”
“……要不要……”
他站起来,朝声音的方向看。雾太浓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闭上眼,感应。周围有很多光点,密密麻麻的,围成一圈。有亮的,有暗的,有大的,有小的。
他睁开眼,攥紧玉佩。
雾里走出一个人。是个老头,穿着破旧的中山装,戴着眼镜,头发花白。他站在几米外,看着陈默,眼神复杂。
“你是谁?”陈默问。
老头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又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,是个中年女人,穿着碎花裙子,脸色苍白。她也看着他,不说话。
接着是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很快,周围站满了人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全都看着他,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他攥着玉佩,手心出汗。
那个老头终于开口:“你是陈雨的哥哥?”
他点头。
老头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她等了你三年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老头继续说:“她送我们走之前,一直在念叨你。说等她办完事,就回去找你。但她没回去。”
他看着老头,喉咙发干。
“你们是谁?”
老头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周围的人。
“我们都是她送走的那些异常。那127个。”
他愣住了。
老头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他。
“她用自己的能量封住了这个地方,让我们在这里等。等一个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老头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等你来。”
他攥紧玉佩,指甲掐进肉里。
老头回头看了一眼妹妹,又转回来看着他。
“她一直相信你会来。等了三年,终于等到了。”
他走到那层看不见的玻璃前面,伸出手,摸了摸。那层玻璃还在,冰凉,隔在他和妹妹之间。
“怎么打开?”他问。
老头摇摇头。
“打不开。只有她自己能打开。”
他攥紧拳头,砸在那层玻璃上。砰的一声,还是纹丝不动。
老头在旁边说:“别费劲了。她设的封印,除了她自己,谁也打不开。”
他看着妹妹,胸口堵得慌,喘不过气来。
那个中年女人走过来,站在老头旁边。
“但你能帮她。”她说,“用那块玉佩。”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,温热的。
“怎么帮?”
女人指了指妹妹。
“把能量传给她。她现在太弱了,需要补充。”
他看着那层看不见的玻璃,皱起眉。
“隔着这个也能传?”
女人点头。
“能。那层封印只挡人,不挡能量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把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,释放能量。
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出来,顺着四肢百骸蔓延。他感觉到那些能量从他身上流出去,穿过那层看不见的玻璃,流进妹妹的身体里。
妹妹的身体微微亮了一下。
他继续释放,感觉到身体里的能量越来越少,越来越弱。腿发软,手发抖,额头上冒出冷汗。但他没停,一直释放,直到眼前发黑,差点栽倒。
他才停下来,大口喘气。
妹妹的身体亮了一点,但还是没醒。
他看着她,心里又急又怕。
老头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够了。再传你就没了。”
他扶着那层看不见的玻璃,喘着气。
“她什么时候醒?”
老头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明天,也许明年。”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那个中年女人走过来,看着他。
“你该走了。这里不能久留。”
他摇头。
“不走。我等她。”
女人叹了口气。
“你不走,她更醒不了。你在外面等她,她才能安心醒。”
他愣住了。
老头在旁边解释:“她设封印的时候,把自己的意识分成了两部分。一部分留在这里,一部分在外面。你在外面,她才能感应到你,才能醒。”
他看着妹妹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开口:“她真的会醒?”
老头点头。
“会。她等了你三年,怎么会不醒?”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玉佩。玉佩还在发烫,温热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,看着妹妹。她还躺在那儿,闭着眼,脸色苍白。
“陈雨。”他说,“哥在外面等你。”
她没有反应。
他攥紧玉佩,转身,走进雾里。
身后传来那个老头的声音:“放心,她会醒的。”
他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眼前终于出现那扇门。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还是那个冰库,一排排冰柜,冷气渗出来,冻得他起鸡皮疙瘩。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着那扇门。门上的符文还亮着,金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
他伸出手,把门关上。
轰的一声,门关紧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楼梯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门还在那儿,锈迹斑斑的,和刚进来时一样。
他攥紧玉佩,往上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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