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从槐树巷开出来,刚拐上大路,后视镜里突然闪过一道黑影。
我猛踩刹车,轮胎在地上蹭出一声闷响,车身晃了晃。回头看,空荡荡的马路,只有路灯照着,昏黄的光斑一块一块的。没有人。什么都没有。
手心全是汗,在方向盘上蹭了蹭,没蹭掉,反而蹭出一道黑印子。
那个黑影我看见了——一个人形的轮廓,站在巷口的墙边,一动不动。等我拐弯的时候,它突然往前迈了一步。可它没有身体。只有影子。墙上的影子,自己动了。
心跳咚咚咚的,震得太阳穴发胀。咽了口唾沫,喉结动了动,喉咙发干。
手机震了。掏出来看,屏幕亮着,是林溪发来的消息:“小心,有人跟着你。”
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她怎么知道?她不是在教堂那边挡着追兵吗?那些黑衣人,那些脚步声,她怎么脱身的?
还没等想明白,又一条消息弹出来,陌生号码:“别回头。一直开。归零茶馆,九点。别停。”
我抬头看后视镜。空荡荡的马路尽头,路灯底下,又多了几个影子。不是人的影子,是那种拉得极长的、扭曲的影子,像有什么东西站在光里,但看不见本体。它们在动,一扭一扭的,顺着马路往这边飘。
踩下油门,车窜出去。发动机轰鸣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,两边的店铺、路灯、行道树,哗啦啦往后倒。风吹进车窗,呼呼的,吹得眼睛发酸。
后视镜里,那几个影子还在。它们飘得不快,但一直跟着,距离没变。路灯从它们身上掠过时,它们就淡一点,像要散了;再出现下一盏灯的时候,又浓起来,黑得发亮。像是在一盏一盏地接力。
我攥紧方向盘,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真皮里,掐出一道道白印子。手心又出汗了,黏糊糊的,在方向盘上打滑。
口袋里的玉牌突然烫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温温的,是猛地一烫,像被烟头烫了一下。我下意识伸手去摸,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。可刚碰到,它又凉了,凉得彻底,像块冰。
车窗外起了雾。
不是天气那种雾,是那种从地上升起来的白气,贴着地面,一团一团的,翻滚着往路上涌。车灯照过去,能看见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细细的,像头发丝,又像虫子的触须,一伸一缩,一伸一缩。
我打开雨刷,雨刷嘎吱嘎吱刮了几下,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。不是雨,是那种黏糊糊的东西,透明的,像胶水,雨刷刮过去,它会拉丝,细细的丝,挂在玻璃上,反着光。
心跳得更快了。咚咚咚的,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口袋里的玉牌又烫了。这次烫得厉害,烫得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,烫得大腿根发麻。我腾出一只手去掏,刚碰到玉牌,车窗外突然贴上一张脸。
惨白的。没有五官。只有一张脸,白得发灰,贴在副驾驶的车窗上。隔着玻璃,能看见它压扁了的轮廓,像一张皮贴在玻璃上,鼻子那一块凹进去,嘴那一块凸出来。它在挤,拼命往玻璃里挤。
我猛踩刹车,车停在路中间,轮胎在地上蹭出长长的黑印。回头看,那张脸还在,贴在玻璃上,一动不动。玻璃上结了一层霜,从它贴着的地方往外蔓延,一圈一圈的,像冬天的窗花,又像冰裂纹。那些裂纹在往四周扩散,咔嚓咔嚓响,声音很小,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。
口袋里的玉牌烫得我手心发红,烫得掌心疼。我掏出它,举起来对着车窗。
玉牌在发光。
金色的,很微弱,但确实是光。那些纹路在动,一圈一圈的,从中心往外扩散,像心跳。光照在那张脸上,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突然扭曲了。脸中间裂开一道口子,竖着的,从上往下裂,像是嘴。从口子里发出一声尖叫。
刺耳的,像指甲刮玻璃,又像粉笔在黑板上猛划。我捂住耳朵,它还在脑子里转,转得脑袋要炸开。耳膜嗡嗡响,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。
然后它消失了。
玻璃上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路灯照进来,昏黄的光。刚才那张脸,那些冰裂纹,那道尖叫,都没了。只有雨刷还在嘎吱嘎吱刮着,刮着那块刚才贴着脸的玻璃。
我大口喘气,胸口剧烈起伏,喘得像跑完八百米。嘴里全是血腥味,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牙龈出血,咸的,涩的,在舌头上散开。
低头看玉牌,它还在发光,但比刚才暗了一点,像快要灭的烛火。那些纹路还在动,一圈一圈的,但慢下来了,像人的心跳从一百八降到一百二。握在手心里,它还是烫的,烫得掌心发红,但那股热意顺着胳膊往上拱,过手腕,过胳膊肘,一直拱到胸口。胸口开始发热,热得发烫,像有一团火在烧。
手机又震了。林溪的消息,这次是语音。
我点开,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气喘吁吁的,像是刚跑完:“甩掉了吗?我看见它们往你那边去了。三个,不对,四个。有一个进了你车里。”
我猛地抬头,看后视镜。
后座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车外的路灯照进来,照在座椅上,灰白色的椅套,有几个污渍,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。
可我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。
从后面。从后座那个位置。盯着我的后脑勺。
我慢慢转头,脖子发僵,咯吱响。后座确实空的。没有东西。
但座椅上有一个印子。一个人坐过的印子,凹下去一块。我刚才明明没载过人。
手机又震了。陌生号码,那行熟悉的字:“别回头。一直开。归零茶馆,九点。它就在你后面,但你看不见它。别停,停了就来不及了。”
我攥紧玉牌,踩下油门。车窜出去,发动机轰鸣,转速表指针跳到红线。
后视镜里,那个座椅上的印子慢慢鼓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正要站起来。
可我答应过沈默。
九点,归零茶馆。
他来,我等。
我踩死油门,车冲进夜色里。
口袋里的玉牌,一直烫着。
烫得掌心发红,烫得心里发慌,烫得不敢松手。
可我不敢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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