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他睁开眼,发现那团光还在。落在他手背上,温热的,轻轻颤着,像心跳。他盯着那团光看了几秒,它颤了颤,像是在回应。
他坐起来,木板床嘎吱响。脚伸下去找鞋,鞋在床底下,露着半边,他勾了两下才勾出来。鞋底有点潮,踩在地上,地面是土的,有一层细灰,踩上去软软的。
推开门,外面已经亮了。太阳刚升起来,光线是金黄色的,照在那些破厂房上,照在那些枯死的藤蔓上,照在那些荒草上。草叶子上有露水,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,像撒了一地碎玻璃。
林溪蹲在空地边上,面前摆着几块石头,和昨天一样。疯司机靠着一棵树,仰着头,闭着眼,像是在晒太阳。那团光飘出来,落在他肩膀上,温热的。
他走过去,在林溪旁边蹲下。她还在摆那些石头,今天摆成了一个圆圈,圆圈里面放着一根树枝,指着北边。
“干嘛呢?”他问。
林溪没抬头,手指拨了拨那根树枝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摆点什么。”
他看着那个圆圈,又看了看那根树枝。树枝指着北边,那边是老宅的方向。
“为什么指北边?”
林溪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什么?”
他指了指那根树枝。
“它指着北边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,然后笑了。
“我没注意。可能是风吹的。”
他没说话,站起来,走到空地边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还是那样,黄绿相间的,像一块旧毯子。山脚下那条小路还是看不真切,隐在草丛里。
疯司机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想什么呢?”
他看着那条小路。
“在想那个女人说的话。”
疯司机沉默了几秒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你信她?”
他想了想。
“照片是真的。那张照片,和我之前看到的一样。”
疯司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捏着,看了看。
“照片可以造假。”
他转头看着疯司机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疯司机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。
“我不知道。就是觉得,这事太巧了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又看着那条小路。
“她让我小心沈默。”
疯司机的脸色变了。
“沈默?那个沈默?”
他点头。
疯司机沉默了很久,把烟又叼回嘴里。
“他确实有问题。”
他转头看着疯司机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疯司机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一种感觉。他在精神病院的时候,我就觉得他不像普通的医生。说话做事,都太冷静了。冷静得不正常。”
他看着疯司机,没说话。
林溪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
他看着林溪。
“沈默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沈默?他怎么了?”
他把那个女人的话说了一遍。林溪听完,脸色也变了。
“她让你小心沈默?”
他点头。
林溪沉默了几秒,从兜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。吸了一口,吐出来,烟雾在阳光下飘散。
“其实我也觉得他不对劲。”
他看着林溪。
“怎么说?”
林溪吸了一口烟,想了想。
“他来的时候,总是挑我不在的时候。每次我来,他就走了。好像故意躲着我。”
他皱起眉。
疯司机在旁边插嘴:“还有,他对我太了解了。他知道我在精神病院的每一件事,知道我是怎么疯的,知道我怎么好的。有些事,我自己都记不清了,他记得。”
他看着疯司机,脑子里的念头转得飞快。
那团光飘过来,落在他手背上,轻轻颤着。
他低头看着那团光,心里有个念头——它会不会也知道什么?
他在心里问:你知道沈默吗?
那团光颤了颤,没回答。
他又问了一遍:你知道他?
还是没回答。
那团光只是在他手背上轻轻颤着,像心跳。
林溪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看着远处,沉默了几秒。
“去找他。”
林溪皱眉:“去哪儿找?”
他想了想。
“老宅。他上次是在老宅出现的。”
疯司机点头。
“对。他每次都在老宅附近出现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在这儿等着,我一个人去。”
林溪想说什么,他摆了摆手,没让她说。
那团光飘起来,跟着他。
他走进楼里,小蝶还睡着,蜷在草垫子上,脸埋在手臂里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她。她睡得很沉,呼吸很轻,胸口微微起伏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头发乱糟糟的,打着结。
那团光飘过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
他站起来,走出楼。
外面阳光更亮了,晒得人身上发烫。他朝老宅的方向走,脚下的碎石被晒得发烫,踩上去有点烫脚。路边的草被晒得蔫蔫的,垂着头,叶子上有虫咬的洞,一个接一个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到了老宅。老宅还是那个老宅,灰色的屋顶,枯死的老槐树,黑洞洞的窗户。门口没有人,院子里也没有人,荒草还是那么高,在风里摇摆。
他站在门口,闭上眼,感应。妹妹的光点还在底下,忽明忽暗的。周围没有别的光点,那些黑衣人不在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半人高,草叶子上有露水,蹭到裤腿上,湿了一片。那棵老槐树还是枯死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手。他走到后院,那扇通往地下的门还开着。黑洞洞的,往下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站在门口,往下看了一眼。
那团光飘过来,落在他肩膀上,轻轻颤着。
他深吸一口气,往下走。
楼梯还是那么陡,水泥台阶上长满了青苔,滑腻腻的,踩上去打滑。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墙上也长满了青苔,冰凉,摸上去像摸着一块湿布。
下了大概三层楼那么深,到了底。那扇铁门还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他走进去,里面还是那个样子,一排排冰柜,整整齐齐,像图书馆的书架。冷气从那些冰柜里渗出来,冻得他起鸡皮疙瘩。
他走到最深处,站在那扇铁门前。铁门关着,锈迹斑斑的,上面刻满了符文,发着微弱的光。
他伸出手,贴在门上。冰凉,铁锈蹭在手心上,沙沙的。
“陈雨。”他轻声喊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:“陈雨。”
还是没有。
那团光飘过来,落在门上,温热的。
他看着那扇门,站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楼梯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门还在那儿,锈迹斑斑的,和刚进来时一样。
他攥紧玉佩,往上走。
推开门,外面阳光刺眼。他眯着眼站了几秒,等眼睛适应了,才走出去。
刚走出院子,他就看见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,穿着一件灰色风衣,戴着眼镜。是沈默。
他停下来,看着沈默。
沈默也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陈默,好久不见。”
他没说话,走过去,在沈默面前站定。
沈默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没变。
“找我?”
他点头。
沈默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。吸了一口,吐出来,烟雾在阳光下飘散。
“她让你来的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谁?”
沈默看着他。
“那个女人。教堂里的那个女人。”
他攥紧拳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默笑了笑。
“因为我认识她。”
他盯着沈默,等着他往下说。
沈默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。
“她是你母亲的朋友。”
他愣住了。
沈默继续说:“三十年前,你母亲被抓走的时候,她也在场。她亲眼看着那些人把你母亲带走。”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那些人是谁?”
沈默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深渊。”
他愣住了。
沈默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
“你母亲也是引路人。比你们姐妹都厉害。她当年发现了一个秘密,一个关于深渊的秘密。那些人怕她把秘密说出去,就把她抓走了。”
他看着沈默,脑子里的念头转得飞快。
“什么秘密?”
沈默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她没告诉我。她只让我照顾好你们姐妹。”
他盯着沈默,心里有很多问题,但不知道该从哪个问起。
沈默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你不信我。但你要知道,我一直都在帮你们。”
他没说话。
沈默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妹妹很快就会醒。到时候,她会告诉你一切。”
他攥紧玉佩。
“她什么时候醒?”
沈默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快了。那些人已经等不及了。他们很快就会来。”
他看着沈默,等着他往下说。
沈默转身,看着老宅的方向。
“他们想要你妹妹身上的能量。还有你身上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身上?”
沈默回头看着他。
“你也是引路人。你身上的能量,和他们要找的一样。”
他看着沈默,脑子里的念头转得飞快。
那团光飘过来,落在他手背上,轻轻颤着。
沈默看着那团光,眼神复杂。
“它跟着你多久了?”
他低头看着那团光。
“好几天了。”
沈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它是你母亲留下的。”
他愣住了。
沈默看着他。
“你母亲被抓走之前,把自己的意识分裂了一部分,留在那团光里。它一直在等你。”
他看着那团光,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团光在他手背上颤了颤,像在回应。
沈默转身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着他。
“那些人很快就会来。你做好准备。”
他看着沈默的背影,喊了一声: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沈默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我是你母亲的朋友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沈默的背影消失在荒草丛里。
那团光在他手背上,温热的,轻轻颤着。
他低头看着它,眼眶发酸。
“你是……妈妈?”
那团光颤了颤,然后飘起来,飘到他眼前,和他对视。
他看着它,眼泪流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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