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的时候,没有声音。不是那种没声音,是那种明明应该有声音却什么都听不见的没声音。陈默正坐在草垫子上,盯着那团光发呆,煤油灯的火焰突然歪向一边,差点灭了,他才意识到门开了。
冷风从门口灌进来,带着外面的味道。草腥味,泥土味,还有一股烧焦的味,像谁家在烧垃圾,又像烧纸钱的那种焦糊。风灌进脖子里,冰凉,激得他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他抬头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灰色风衣,个子很高,瘦得像个竹竿。风衣下摆在风里微微飘动,露出里面的黑裤子,裤腿上沾着泥点子,有的干了,有的还湿着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他戴着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,只露出一个下巴,刮得干干净净的,有点发青。
他就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那团光猛地从陈默手背上弹起来,缩到墙角,闪得很快,像心跳加速。它缩在那儿,忽明忽暗的,比平时暗了很多,像是怕被看见。
林溪蹭地站起来,手伸进兜里,攥着什么东西,指节发白。她盯着那个人,眼睛一眨不眨,呼吸都变轻了。疯司机也从地上爬起来,靠到墙边,手撑着墙,随时准备跑的样子。
小蝶还在睡着,蜷在草垫子上,脸埋在手臂里,什么都不知道。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。脚踩在地上,应该有声,但就是听不见。风衣下摆扫过门槛,带起几片枯叶,枯叶在地上滚了两圈,停下来。他抬起头,帽檐下的脸露出来。
四十来岁,瘦削,颧骨很高,眼睛狭长,眼珠是浅褐色的,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玻璃球,没什么温度。脸上有皱纹,但不是那种老的皱纹,是那种常年皱眉留下的纹,从眉心往两边延伸,像刀刻的。嘴唇薄薄的,抿着,看着有点严厉。
“陈默?”他开口。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像石头掉进水里,咚的一声,砸在人心上。
陈默站起来,把小蝶挡在身后。手心出汗了,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没回答。眼睛扫了一圈屋里。扫过林溪,林溪的手攥得更紧了;扫过疯司机,疯司机的脸白了;扫过墙角那些异常存在,它们缩得更靠墙了,几乎要嵌进去。最后落在那团光上。
他盯着那团光看了几秒。那团光缩得不能再缩了,贴在墙上,闪得很快很快,像要熄灭了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说不清是什么,有点怀念,有点难过,又有点别的什么,陈默看不懂。
“你母亲的东西。”他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陈默愣住了。
母亲?这东西真的是母亲留下的?
那人收回视线,又看着陈默。
“我叫沈征,异常管理局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烧得噼啪响,能听见外面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。
林溪先开口:“异常管理局?那不是净化局的……”
那人看了她一眼。就一眼,林溪的话卡在喉咙里,没说完。
“净化局的上级。”他说。
林溪的手从兜里抽出来,空空的,什么都没拿。她咽了口唾沫,喉结动了动。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煤油灯旁边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长又大,几乎占了半面墙。他低头看着那盏灯,灯罩上有黑印,一圈一圈的,他盯着看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,看着陈默。
“你最近做的事,我都知道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手心又出汗了,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疼。
那人继续说:“发帖子,曝光名单,救异常,闯老宅。胆子不小。”
陈默开口:“你想怎么样?”
那人看着他,眼神里没什么表情。就那么看着他,看得他心里发毛。
“你知道你惹了什么人吗?”
陈默深吸一口气。
“深渊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。动作很慢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
他走到墙边,在那团光前面停下来。那团光缩在墙角,闪得厉害,几乎要散了。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。
陈默冲过去,挡在他前面。
“别碰它。”
那人看着他,手悬在半空,没动。他的手很大,指节粗,手背上有青筋,像干了一辈子活的手。
“你知道它是什么吗?”
陈默没回答。他挡在那团光前面,胸口起伏着,喘着气。
那人收回手,看着他。
“你母亲的一缕意识。留在这里,守着你。”
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团光,光缩在他身后,轻轻颤着。
那人继续说:“三十年前,她被深渊的人抓走。临走前,把自己的意识分裂出一部分,留在那团光里。它在等你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疼得钻心。
“她在哪儿?”
那人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但有人在查。”
他转身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。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站了一会儿,风吹动他的风衣,衣摆飘起来。然后他转回来,看着陈默。
“你妹妹醒了?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那人看着他,等着他回答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。
“醒了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又看着林溪和疯司机。
“你们也该走了。这儿不安全。”
林溪开口:“去哪儿?”
那人没回答,走到门口,迈出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。
“那些人很快就会来。比你想象的快。记住,异常管理局不是你们的敌人。但也不是朋友。”
他迈步走进黑暗里,消失了。
风灌进来,煤油灯的火焰又歪了一下。陈默站在那儿,盯着门口看了很久。
林溪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说的是真的?”
陈默没说话,低头看着那团光。光慢慢飘过来,落在他手背上,轻轻颤着,像在哭。
他眼眶发酸。
疯司机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母亲……真的还活着?”
他看着那团光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小蝶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着他。
“叔叔,刚才谁来了?”
他走过去,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没人。睡吧。”
小蝶点点头,又躺下去,蜷成一团,很快又睡着了。
那团光飘起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
窗外,风吹过,荒草沙沙响。
远处,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盯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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