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,发出一声闷响,砰的一声,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了很久。陈默站在那儿,看着妹妹。她就站在那扇铁门前面,穿着那件蓝色的外套,和三年前失踪那天一模一样。外套皱巴巴的,领口那块污渍还在,灯光下看不太清颜色,但能看出来是一块深色的印子。
妹妹往前走了两步,脚踩在地上,有声音,踢踏踢踏的,不像那团光,一点声都没有。她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在他脸上摸了一下。手是温热的,有温度,像活人一样。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脸上蹭过,指尖有点糙,有茧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出来的。
“哥。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,说不出话。他就那么看着她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深陷的眼窝,看着她干裂的嘴唇。她瘦了很多,颧骨都突出来了,下巴尖尖的,像锥子。
那团光从后面飘过来,落在她肩膀上。她扭头看了一眼,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。
“妈……”她轻声说。
那团光在她肩膀上轻轻颤着,像在回应。
他看着她们,心里涌起很多念头,乱糟糟的,理不清。
她转回头,看着他。
“她一直在等我?”
他点头,喉咙发干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一道疤,不深,已经愈合了,留下一道白印子。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。
“那些人呢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人?”
她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深渊的人。”
他攥紧拳头。
“还没来。”
她点了点头,走到那些冰柜前面。冷气从冰柜里渗出来,冻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冰柜,看了很久。
“它们都走了?”
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走了。你说的,它们该回家了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些冰柜。
那团光飘过来,落在他手背上。
他低头看着它,心里涌起一个问题。
“妈,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那团光颤了颤,没回答。
妹妹在旁边开口:“她没法说。她的能量不够。”
他转头看着她。
她继续说:“她分裂出来的这部分意识,只能维持最基本的形态。能跟着你,能给你一点温暖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他看着那团光,眼眶发酸。
妹妹转身,往门口走。他跟在后面,那团光飘在他肩膀上。
走出铁门,外面是一排排冰柜,冷气扑面而来,冻得他起鸡皮疙瘩。她走在前面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,踢踏踢踏的。他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瘦削的肩膀,看着她走路的姿势,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走到楼梯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。
“哥,你见过沈默了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一闪就没了。
“他来过。在我还没醒的时候。”
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他说什么?”
她看着楼梯上面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他说,妈还活着。”
他攥紧拳头。
她回头看着他。
“他说的可能是真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继续往上走。楼梯很陡,她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,扶着墙喘气。他跟在她后面,想扶她,她摆摆手,不让。
走到二楼的时候,她停下来,靠着墙,大口喘气。额头上冒出冷汗,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他站在旁边,看着她,心里又急又疼。
“歇会儿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,靠着墙,闭着眼,喘气声很重,像拉风箱。
那团光飘过去,落在她手背上,温热的。
她睁开眼,看着那团光,笑了笑。
“妈在安慰我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歇了几分钟,她睁开眼,继续往上走。这回走得慢,一步一步的,像踩在刀尖上。
终于走到门口,她推开门,阳光照进来,刺得她眯起眼。她站在那儿,用手挡着光,等眼睛适应了,才走出去。
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半人高,草叶子上有露水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那棵老槐树还是枯死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手。风吹过,荒草沙沙响,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的,像要断了。
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
“它还在这儿。”她轻声说。
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什么?”
她指着那棵老槐树。
“妈种的那棵。我小时候,妈在这儿种了一棵槐树。后来死了,但它还在这儿。”
他看着那棵枯死的树,树干上裂了几道口子,裂缝里长着木耳,黑褐色的,一片一片的。树皮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,上面有虫蛀的洞,密密麻麻的,像蜂窝。
那团光飘过去,落在树干上。
她走过去,伸出手,摸着树干。树皮粗糙,硌手,她摸得很慢,从下往上摸,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。
他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她摸了一会儿,收回手,转身看着他。
“哥,你知道吗,这个世界是有规则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继续说:“异常存在为什么会存在?因为它们有未了的心愿。为什么会有引路人?因为需要有人帮它们完成心愿。为什么会有深渊?因为有人想利用这些规则,达到自己的目的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,他看不懂。
她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。
“我们被选中了。妈,我,你。我们都不能逃。”
他攥紧拳头。
“那就不逃。”
她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那团光飘回来,落在他手背上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有人往这边跑。他转头看,是林溪,跑得气喘吁吁的,脸都红了。
林溪跑到跟前,看见妹妹,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醒了?”
妹妹点头。
林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疯司机也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林溪旁边,看着妹妹,没说话。
妹妹看着他们,笑了笑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
林溪摆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疯司机在旁边开口:“回去再说吧,这儿不安全。”
妹妹点头。
他们往回走。妹妹走得很慢,林溪扶着她,疯司机走在前面开路。陈默跟在后面,那团光飘在他肩膀上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到了那个废弃厂区。那栋三层楼还是那个样子,外墙上的藤蔓枯死了,褐色的,像一张网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,脚踩在烂树叶上,噗嗤噗嗤响。楼梯还是那么陡,他扶着妹妹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推开门,屋里那盏煤油灯还亮着,火苗一颤一颤的。老太太坐在木凳上,手里拿着针线,低着头缝那件旧衣服。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,看见妹妹,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醒了?”
妹妹点头。
老太太放下针线,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。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,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好,好。”
小蝶从墙角跑过来,抱住陈默的腿。
“叔叔!”
他低头看着她,摸了摸她的头。
小蝶看见妹妹,歪着头,看了几秒。
“姐姐?”
妹妹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你认识我?”
小蝶点头。
“在梦里见过。你送我们走的。”
妹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温柔。
“对,是我送你们走的。”
小蝶扑过去,抱住她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也抱住小蝶。
那团光飘过去,落在她们旁边。
他看着她们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老太太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她醒了,就好。”
他点头。
老太太又走回木凳边,坐下,拿起针线,继续缝那件旧衣服。
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老太太,你认识我妈?”
老太太停下针线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认识。”
他看着她,等着她往下说。
老太太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。
“她是个好人。比你想象的好。”
他攥紧拳头。
“她还在吗?”
老太太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不知道。但她留下的那团光,一直在等你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团光,眼眶发酸。
老太太又低下头,继续缝衣服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太阳偏西了,光线变成金黄色,照在那些破厂房上,照在那些枯死的藤蔓上,照在那些荒草上。远处有鸟叫,啾啾的,几声就停了。
那团光飘过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
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,你在想什么?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在想,妈在哪儿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找到的。”
他转头看着她。
“你相信?”
她点头。
“信。”
他看着她,心里又涌起那股暖流。
那团光在他肩膀上颤了颤,像在说话。
远处,太阳慢慢落下去,光线越来越暗。
风吹过,荒草沙沙响。
他盯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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