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，亮得刺眼。光斑里有灰尘在飘，一粒一粒的，慢慢的，像在跳舞。陈默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，脑子里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想。那团光落在他手背上，温热的，轻轻颤着，像心跳。他低头看着它，它颤了颤，像是在回应。
他坐起来，木板床嘎吱响。脚伸下去找鞋，鞋在床底下，露着半边，他勾了两下才勾出来。鞋底有点潮，踩在地上，地面是土的，有一层细灰，踩上去软软的，噗的一声。
妹妹睡在他旁边的草垫子上，蜷成一团，那件蓝色的外套盖在身上。她睡得很沉，呼吸很轻，胸口微微起伏。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，没那么白了，有点血色，嘴唇也没那么干了。他看着她，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睡的，蜷成一团，像只小猫。那时候他们住在一间小房子里，冬天冷，她就往他被窝里钻，冰凉的小脚丫贴在他腿上，冻得他直哆嗦。
那团光从他手背上飘起来，飘到妹妹旁边，落在她肩膀上。她没醒，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睡着了。
他站起来，推开门，外面已经亮了。太阳刚升起来，光线是金黄色的，照在那些破厂房上，照在那些枯死的藤蔓上，照在那些荒草上。草叶子上有露水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，像撒了一地碎玻璃。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，还有一点点烧焦的味，和昨天一样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，有点呛，但习惯了。
林溪蹲在空地边上，面前摆着几块石头。疯司机靠着一棵树，仰着头，闭着眼，像是在晒太阳。他走过去，在林溪旁边蹲下。她今天摆成了一个圈，圈里放着几根树枝，摆成十字形。
“干嘛呢？”他问。
林溪没抬头，手指拨了拨那根横着的树枝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摆点什么。”
他看着那个圈，又看了看那几根树枝。树枝是湿的，露水还没干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那根竖着的树枝，冰凉，滑滑的。树枝上有个节疤，圆圆的，像一只眼睛。
疯司机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妹妹醒了？”
他点头。
疯司机沉默了几秒，从兜里摸出一根烟，叼在嘴里，没点。
“她怎么样？”
他看着那栋楼。
“还行。比昨天好点。”
疯司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林溪站起来，拍拍裤子上的灰。裤子上沾了泥，拍了几下没拍掉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用手抠了抠，泥干了，抠不下来。
“我去找点吃的。”
她走了，脚步声踩在碎石上，哗啦哗啦响。他蹲在那儿，看着那些石头，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空地边上，看着远处的山。山还是那样，黄绿相间的，像一块旧毯子。山脚下那条小路还是看不真切，隐在草丛里。
那团光从楼里飘出来，落在他肩膀上。
他转头看着它，它轻轻颤了颤。
“妈。”他轻声说。
光颤了颤，像是在回应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看着远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回头，看见妹妹从楼里走出来。她走得很慢，扶着墙，一步一步的。他赶紧走过去，扶住她。她的手臂很细，瘦得皮包骨头，扶上去硌手。
“怎么出来了？”
她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
“躺久了，想出来走走。”
他扶着她，走到空地边上，让她坐在一块石头上。石头有点凉，她坐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，但没说话。石头上长着青苔，滑滑的，她用手摸了摸，又把手收回来。
那团光飘过去，落在她手背上。
她低头看着它，眼眶红了。
“妈。”
光颤了颤。
她伸出手，让光落在她掌心里。很轻，温热的，像一团棉花。她盯着它看了很久，眼泪流下来，滴在手背上，和光混在一起。她没擦，就那么让眼泪流着。
他站在旁边，看着她，心里又酸又疼。想起小时候她被欺负，也是这么哭的，躲在他后面，拽着他的衣角，眼泪鼻涕糊一脸。那时候他拍着她的头说“不怕，哥在”。现在她长大了，他还是得拍着她的头说“不怕”。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她的头。头发乱糟糟的，打着结，摸上去有点扎手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笑了，笑得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没事。”
她擦了擦眼泪，站起来，走到空地中央，闭上眼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又长又细。她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风吹过，她的头发飘起来，几根发丝粘在脸上，她也没动。
那团光从她手背上飘起来，飘到她头顶，悬在那儿，忽明忽暗的。
他看着她，不知道她要干什么。
过了几秒，她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“哥，我能感觉到它们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她指着远处。
“那些异常。好多好多。”
他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在哪儿？”
她指着北边。
“那边。老宅的方向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老宅底下那些异常，不是都送走了吗？他记得亲眼看着它们一个一个走进那扇门，一个一个消失。
她继续说：“不是底下。是外面。它们都在往这边来。”
他攥紧拳头。指甲掐进肉里，疼。
“有多少？”
她闭上眼，又感应了一会儿。眉头皱着，像是在数。
“很多。数不清。”
他看着她，喉咙发干。
“它们来干什么？”
她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“来找我们。”
他愣住了。
她继续说：“它们感到了。有人在召唤它们。”
他攥紧拳头，指甲掐得更深了。
“谁？”
她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一定是很强的力量。”
风吹过，荒草沙沙响。远处传来鸟叫，啾啾的，几声就停了。
他盯着北边，看了很久。那边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山，还有天。但他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她走到他旁边，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但握得很紧。
“哥，不怕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，她也看着他。眼睛亮亮的，有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不怕。”
那团光飘下来，落在他们手握着的地方。
远处，太阳越升越高，光线越来越亮。
荒草在风里摇摆，一波一波的，像海浪。
他盯着北边，一直盯着。
突然，她开口：“它们停了。”
他转头看着她。
她闭着眼，感应着。
“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。停下来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停？”
她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“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她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北边。
风吹过，荒草沙沙响。
远处传来一声鸟叫，啾的一声，又停了。
他攥紧她的手。
那团光在他们手心里，温热的，轻轻颤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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