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踩在草地上，软绵绵的，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。陈默低头看了一眼，草是绿色的，绿得发亮，和人间的不一样。人间的草也有绿的，但那种绿里总带着点灰，带着点土，带着点蔫。这里的草不一样，每根都直挺挺的，叶子上没有虫咬的洞，没有枯黄的边，就那么绿着，绿得晃眼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四周。天很蓝，蓝得不像真的。人间的天也蓝，但那种蓝里总有点灰，有点白，有点别的颜色。这里的天是纯粹的蓝，从头顶一直蓝到天边，没有一丝云。阳光照下来，暖洋洋的，但不烫，不像人间的太阳，晒久了会出汗。这里的阳光像温水，照在身上，从皮肤暖到骨头里。
远处有山，不高，连绵起伏的，山上长满了树。树的叶子也是绿的，各种绿，深的浅的，一层一层的，像画上去的。山脚下有一条小河，河水很清，能看见河底的石头。石头有圆的，有方的，有大的，有小的，颜色也不一样，有白的，有灰的，有带花纹的。河水流得很慢，几乎没有声音，只有凑近了才能听见一点潺潺的响动。
野花开得到处都是。红的，黄的，紫的，白的，一丛一丛的，像有人故意种的一样。他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一朵红色的花。花瓣很软，很滑，像丝绸。他把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，有香味，淡淡的，说不上来是什么香，但很好闻，闻了让人想睡觉。
妹妹站在他旁边，也蹲下来，摸那些花。她摸得很轻，像怕把花摸坏了。那团光飘在她身边，忽明忽暗的，像是在欣赏这些花。
林溪站在不远处，举着相机，对着四周拍。快门声咔嚓咔嚓的，在安静的草原上格外响亮。她拍了几张，低头看相机屏幕，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拍不出来？”
陈默走过去，看着她手里的相机。屏幕上黑漆漆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他抬头看看四周，明明什么都看得见，阳光，草地，花朵，小河，山，全都在。但相机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片黑。
疯司机走过来，也看了一眼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塞回兜里。
“这地方邪门。”
小蝶从后面跑过来，扑进陈默怀里，抱着他的腿。
“叔叔，这里好漂亮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，摸了摸她的头。
母亲站在河边，背对着他们，看着远处。白裙子在风里轻轻飘动，长发也被风吹起来，几根发丝粘在脸上。她站了很久，一动不动。
陈默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妈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好看吗？”
他看着远处的山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看。”
她收回视线，又看着远处。
“这里叫归零之地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归零之地？”
她点头。
“所有异常存在的故乡。”
妹妹走过来，站在他另一边。
“故乡？”
母亲看着她。
“对。它们从这里来，最后也会回到这里。”
妹妹愣了一下。
“那它们为什么去人间？”
母亲叹了口气。
“因为有心愿未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每一个异常存在，生前都有未完成的事。放不下的人，舍不得的东西，说不出口的话。它们放不下，就会去人间，飘着，等着，等有人帮它们完成心愿。”
陈默想起那些他送过的异常。小月，那个溺水的女孩，想回家看妈妈。小光，那个七岁的孩子，想替妈妈看奶奶。还有那些他见过的，没送过的，都在等。
母亲看着他。
“你帮了很多。”
他摇头。
“没帮多少。”
母亲笑了笑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她的手很凉，但很温柔，像小时候发烧时摸在他额头上的那样。
“够了。”
妹妹走过来，抱住母亲的胳膊。
“妈，你以后不走了吧？”
母亲低头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
“不走了。”
那团光飘过来，落在母亲手心里。母亲低头看着它，笑了。
“你也不走了。”
光颤了颤，像是在回答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陈默转头看，是那些异常存在，正从四面八方走过来。老人走在最前面，穿着那件破旧的中山装，戴着眼镜，头发花白。他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但很稳。
他走到母亲面前，停下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
母亲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是你们帮了我的孩子。”
老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异常，又转回来看着她。
“它们都安顿好了。”
母亲点头。
“好。”
老人又看着陈默和妹妹。
“你们也好好待着。这里安全。”
妹妹点头。
老人转身，走回异常人群里。那些异常跟着他，往山那边走。它们走得很慢，很安静，没有说话，没有声音，就那么默默地走。风把它们的影子吹得很长，投在草地上，一晃一晃的。
陈默看着它们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妹妹在旁边轻声说：“它们终于回家了。”
他点头。
母亲握住他的手，又握住妹妹的手。
“我们也回家。”
她拉着他们往河边走。河边上有一栋小木屋，不大，但看着很结实。木头是原色的，没刷漆，但很光滑，在阳光下泛着光。屋顶上铺着茅草，厚厚的一层，整整齐齐的。屋前有一个小院子，用木头栅栏围着，栅栏上爬满了牵牛花，开着紫色的小花。
推开栅栏门，吱呀一声。脚下是石板路，铺得整整齐齐，石板上长着青苔，滑滑的。走到屋前，母亲推开门，里面是一个客厅，不大，但很干净。正对着门的是一张木桌子，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。两边各有一张椅子，也是木头的，椅子上铺着垫子，垫子上绣着花。
左边有一个门，通卧室。右边也有一个门，不知道通哪儿。
母亲走进去，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坐吧。”
他们也在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有点硬，但垫子很软，坐着很舒服。
母亲看着他们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以后就住这儿。”
妹妹看着她。
“那些人不会找到这儿吧？”
母亲摇头。
“找不到。这里是归零之地，不是他们能进来的。”
陈默开口：“他们是谁？”
母亲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深渊的人。”
他攥紧拳头。
母亲继续说：“他们想打通各个世界，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。那些东西，比深渊之主还可怕。”
妹妹愣了一下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母亲看着她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你们长大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母亲看着他，又看着妹妹。
“你们还小。等你们再长大一点，再强一点，就能帮上忙了。”
妹妹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陈默也没说话。
母亲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。窗外是那条小河，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我在这里等你们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他们。
“等你们回来。”
陈默站起来，走到她旁边。
“我们会回来的。”
她笑了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好。”
那团光飘过来，落在她肩膀上。
妹妹也走过来，站在她另一边。
三个人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小河，看着远处的山，看着那些异常走远的身影。
阳光照进来，暖洋洋的。
风吹过，河边的草沙沙响。
远处传来鸟叫，啾啾的，几声就停了。
陈默看着那个方向，心里涌起一个念头。
那些人，还会来吗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这里安全。母亲在这里，妹妹在这里，那些异常也在这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吐出来。
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：
“小默。”
他转头看着她。
“嗯？”
她笑了笑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妹妹在旁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那团光在他们中间飘着，忽明忽暗的，像心跳。
远处，太阳慢慢落下去，天边出现一道金光。
陈默盯着那道金光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母亲也看见了，愣了一下。
“那是……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盯着那道金光。
金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近。
那些还没走远的异常也停下来，回头看着那道金光。
金光落到河边，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那个人影慢慢清晰起来。
是一个男人。
穿着黑衣服，长头发，站在那儿。
母亲愣住了。
“是你？”
那个男人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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