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陈默眯着眼，盯着河边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。黑衣服，长头发，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河水从他脚边流过，很慢，几乎没有声音，只有凑近了才能听见一点潺潺的响动。野花在他脚边开着，红的黄的紫的，一丛一丛的，有几朵被他踩在脚下，花瓣碾进泥里，颜色还是那么鲜艳，不像人间的花，踩了就会蔫。
母亲愣在那儿，手还保持着摸陈默脸的姿势，悬在半空。她看着那个男人，眼眶红了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。脚踩在草地上，软绵绵的，没有声音。他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像怕惊动什么。风吹起他的黑衣服，衣摆飘动，露出里面的白衬衫，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。他的头发很长，披在肩上，有几缕被风吹到脸上，他也不拨开，就那么让它们粘着。
妹妹往陈默身边靠了靠，抓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有点抖。他握紧她的手，没说话。
那团光从母亲肩膀上飘起来，飘到那个男人面前，悬在那儿，忽明忽暗的，像是在打量他。男人看着那团光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还在。”
那团光颤了颤，像是在回应。
母亲终于开口，声音有点哑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男人看着她，没说话，就那么看着她。看了一会儿，又往前走了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走到她面前，停下来。
“找你。”
母亲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男人伸出手，想摸她的脸。她往后躲了一下，他的手悬在半空，没落下去。他收回手，叹了口气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
母亲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三十年。”
男人看着她，眼神复杂，说不清是什么，有点难过，有点愧疚，还有点别的什么，陈默看不懂。
他转头看着陈默和妹妹。
“这是他们的孩子？”
母亲点头。
男人走过来，在他们面前蹲下。他蹲得很低，和坐着的他们平视。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，又盯着妹妹看了几秒。
“像你。”
母亲没说话。
他又看着陈默。
“你叫陈默？”
陈默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他笑了笑，站起来，又看着母亲。
“他们不知道我？”
母亲摇头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也对。你不想让他们知道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，站起来，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？”
男人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叫陈远。你父亲的弟弟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父亲有个弟弟？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？
妹妹也站起来，站在他旁边，看着他。
“你是……叔叔？”
男人点头。
“对。”
他看着母亲。
“你一直没告诉他们？”
母亲摇头。
“没。”
男人叹了口气。
“也对。我做了那些事，不配让他们知道。”
陈默看着他，脑子里有很多问题，但不知道该从哪个问起。
男人看着他，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“你想问什么，就问吧。”
陈默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做了什么？”
男人沉默了几秒，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我帮深渊的人抓了你母亲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妹妹也愣住了。
母亲走过来，站在他们旁边。
“不是他的错。”
陈默转头看着她。
“妈？”
母亲看着那个男人，眼眶红了。
“他是被逼的。”
男人摇头。
“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陈默。
“三十年前，深渊的人找到我。他们说，只要我帮你母亲引出来，他们就不杀她。我信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低下头。
“结果他们把她抓走了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男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这三十年，我一直在找她。找了很多地方，找了很多人，终于找到这里。”
他看着母亲。
“对不起。”
母亲走过去，抱住他。他愣了一下，然后也抱住她，抱得很紧。
那团光飘过来，落在他们之间。
陈默站在那儿，看着他们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愤怒？难过？还是别的什么？他说不上来。
妹妹走过来，握住他的手。
“哥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握紧他的手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吐出来。
那个男人松开母亲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想打我，就打吧。”
陈默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打你有什么用？”
男人愣了一下。
他继续说：“我妈原谅你了，我就不打了。”
男人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“谢谢。”
他转身，看着那些还没走远的异常。它们已经走到山脚下，正往山上爬。老人走在最前面，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，很长很长。
他收回视线，看着母亲。
“那些人还会来的。”
母亲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母亲没说话，看着陈默和妹妹。
“他们得回去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回去？”
母亲点头。
“对。回人间。”
妹妹摇头。
“不，我不回去。”
母亲走过去，蹲在她面前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小雨，你得回去。”
妹妹眼眶红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母亲看着她。
“因为那里还有需要你们的人。”
妹妹愣住了。
母亲站起来，看着陈默。
“你们送走的那些异常，还有没完成心愿的。它们在等你们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母亲继续说：“而且，那些人不会放过人间。如果你们不回去，他们会把那里变成地狱。”
妹妹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母亲摸着她的头。
“妈在这里等你们。等你们办完事，再回来。”
妹妹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真的？”
母亲笑了。
“真的。”
妹妹扑过去，抱住她。
那团光飘过来，落在她们身上。
陈默站在那儿，看着她们，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那个男人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妈不容易。”
他没说话。
男人继续说：“这三十年，她吃了很多苦。”
他转头看着男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男人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也吃了很多苦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男人笑了笑，那笑容有点苦。
“找一个人找三十年，不容易。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看着远处。
远处，那些异常已经爬到半山腰了。老人回头看了一眼，朝这边挥了挥手。他也挥了挥手。
母亲松开妹妹，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们明天就走吧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明天？”
她点头。
“越早越好。”
妹妹走过来，站在他另一边。
“妈，那些人会不会找到这里？”
母亲摇头。
“找不到。但你们在外面，他们能找到。”
妹妹低下头。
母亲摸着她的头。
“不怕。你们有彼此。”
妹妹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你也有我们。”
母亲笑了。
“对，我也有你们。”
那团光飘过来，落在她们之间。
那个男人走过来，站在母亲旁边。
“我也去。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
男人看着她。
“陪他们回去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。
男人继续说：“我对不起你们。让我做点事，补偿一下。”
母亲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”
陈默看着那个男人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男人也看着他。
“怎么？不愿意？”
他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男人笑了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
太阳慢慢落下去，天边出现一道金光。那道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，照在河面上，河水变成金色，闪闪发光。野花被照成金色，草地被照成金色，远处的山也被照成金色。整个世界都变成金色。
陈默站在那儿，看着那道光，心里涌起一个念头。
明天，就要回去了。
他转头看着妹妹。她也看着那道光，眼睛亮亮的。
母亲走过来，握住他们的手。
“不怕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嗯。”
那团光飘过来，落在他们手上。
远处，那些异常已经爬到山顶了。老人站在山顶，朝这边挥了挥手。
他也挥了挥手。
太阳落下去了。
天黑了。
星星亮起来，一颗一颗的，密密麻麻的，比人间的多，比人间的亮。
风吹过，草沙沙响。
河水还在流，潺潺的，很轻，像在唱歌。
陈默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些星星，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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