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推开的瞬间,一股冷风迎面扑来,带着浓烈的纸钱味和淡淡的血腥。我眯起眼,灯光明晃晃的,刺得眼眶发酸。适应了几秒,才看清里面的情形。
几张旧桌子,空荡荡的,桌角磨圆了,桌面上有烫痕,一圈一圈的。墙上挂着褪色的字画,墨迹模糊,看不出画的什么。头顶一盏老式吊灯,灯泡昏黄,滋滋响着,铁链子上有锈,一块一块的。
茶馆里只有一个人。
他坐在角落里,背对着门,灰色的旧中山装,头发花白,一根根立着。面前放着一杯茶,热气往上飘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脚踩在地板上,吱呀一声,木头响。他没动。
口袋里的玉牌烫了一下——从进门前就一直烫着,现在更烫了,烫得大腿根发麻。我攥紧它,掌心的热意顺着胳膊往上拱,心跳咚咚咚的。
“陈默?”
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。没回头,但叫出了我的名字。
我停下脚步。
“你是沈默?”
他慢慢转过头。
那张脸在灯光下一明一暗,皱纹很深,像刀刻的。眼睛浑浊,眼白泛黄,但盯着人的时候很亮,亮得不像老人该有的眼神。他看着我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门牙缺了一颗,黑洞洞的。
“等你好几天了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我走过去,坐下。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刚坐下,口袋里的玉牌猛地一烫,烫得我差点跳起来。我伸手去摸,它又凉了。
沈默盯着我的手。
“东西带来了?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掏出那两块玉牌,放在桌上。一块是妹妹留下的,一块是沈默给的。两块玉牌挨在一起,突然同时亮了一下,金色的光,很微弱,但确实亮了。那些纹路在动,一圈一圈的,像心跳,像呼吸。
沈默眯起眼,盯着它们看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
“你妹妹没看错人。”
“她在哪儿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喉结动了动,吞下去。茶杯放下,杯底碰在桌上,当的一声。那声音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响,像敲钟。
“你见过林溪了?”他问。
我点头。
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她是被逼的。她女儿在净化局手里。”
沈默沉默了几秒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咚、咚、咚。那声音不大,但一下一下的,像敲在心口上。
“她没骗你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,“她女儿确实在他们手里。八岁,女孩,被关了三年。她要是出卖你,她女儿早就能放出来了。但她没有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林溪的脸在脑子里晃,她在地下室里喊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可以不信我,但你必须信她。”声音还在耳边,还在响。
“那她现在……”
“在我那儿养伤。断了两根肋骨,躺了三个月。”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,那口气很重,像是压在嗓子眼里,“她偷你妹妹的资料,被他们发现了。打了一顿,扔出来。要不是我的人刚好路过,她早就死在那儿了。”
我攥紧手,指甲掐进肉里。疼,但没松。
沈默看着我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你知道你妹妹现在在哪儿吗?”
我摇头。
“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。但你去了也没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是钥匙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窗外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风声,呜呜的。他站在那儿,肩膀有点驼,中山装的后背皱巴巴的,有几道褶子。过了几秒,他转身走回来,坐下,动作很慢,像腿不好。
“你妹妹被他们选中,用来封印一个异常存在。那个东西太强大了,一旦放出来,整座城市都会遭殃。你妹妹用自己的身体当容器,把它封在体内。”他盯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,“钥匙是她,锁也是她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那她……”
“她还活着。但出不来。除非有人能替代她。”
“谁?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那目光像刀子,一层一层地刮。
我心里一沉。
“我?”
他点点头。
“你体内有你妹妹种下的能量种子。她三年前就准备好了,就等你去找她。你每帮一个异常完成心愿,你的能力就会强一点。等强到一定程度,你就能进去,把她换出来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层淡淡的灰白色的光还在,比之前亮了一点,虽然微弱,但确实在。握了握拳,能感觉到一股暖意从掌心往外涌,像有东西要冲出来。
“需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个月,也许几年。”他顿了顿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,推到我面前。
是一张纸条,皱巴巴的,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。边缘不齐,有撕破的痕迹。上面写着一个地址:城北福利院。还有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:“有个孩子需要帮助。他叫小杰,八岁,他想去看妈妈。”
我拿起纸条,盯着那行字。纸有点潮,像是被汗浸过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第一个任务。”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那孩子是异常存在,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。他每天晚上都站在福利院门口,等妈妈来接他。已经等了三年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他知道自己死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,只是妈妈不要他了。”沈默放下茶杯,看着我,“你要去告诉他真相吗?”
我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那只手很重,压得我肩膀一沉。
“去吧。帮他完成心愿。也帮你自己。”
我把纸条收进口袋,站起来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喊住我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扔过来。
我接住,是一个小布袋,土黄色的,系着绳子。里面装着什么东西,硬邦邦的,有棱角,砸在手心里有点疼。
“你妹妹留下的。关键时候用。”
我打开布袋,里面是一块玉牌,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,但上面刻的字不一样。之前那块刻的是一把钥匙,这把刻的是一把锁。锁下面还有几个小字,凑近了看,是“替身”两个字。
“两块玉牌合在一起,能保护你不受异常能量侵蚀。”他挥挥手,“去吧。记住了,帮那些异常,也是帮你妹妹。”
我攥紧玉牌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他站在那儿,灯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那影子在地上扭动着,像活的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声音突然变了,不再是沙哑的,而是另一种声音,低沉,阴森,“林溪说的没错。但你最好别全信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他没回答。只是站在那里,盯着我。
灯光一闪,他消失了。
不是走,是直接消失。那张椅子空空的,茶杯还在,冒着热气。但人没了。
我猛然后退一步,背撞在门上,砰的一声。心跳咚咚咚的,快得要蹦出来。
口袋里的玉牌烫得厉害,烫得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。我掏出它,举起来对着那张空椅子。玉牌在发光,金色的,照亮了那一小块地方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张椅子,那个茶杯,那盏灯。
可刚才他明明站在那里。
手机震了。掏出来看,是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:“别回头。快走。他说的不全是真的。”
我盯着屏幕,手指发凉。
谁发的?谁在盯着我?
抬头看,茶馆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盏灯还在滋滋响。
我推开门,冲出去。
巷子里很黑,冷风灌进来,吹得我打了个寒颤。我往回跑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,嗒嗒嗒的。口袋里的玉牌一直烫着,烫得心慌。
跑到巷口,上了车,发动车子。一脚油门踩到底,车窜出去。
后视镜里,那条巷子越来越远。可巷口那棵老槐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灰衣服,头发花白。
是沈默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我。
可茶馆里明明空无一人。
我猛踩油门,车冲进夜色里。
手机又震了。新消息,林溪发来的:“见到沈默了?他怎么说?”
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他怎么说?
他说的话,哪些是真的?哪些是假的?
我该信谁?
口袋里的玉牌,一直烫着。
烫得不敢松手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