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木屋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光纹。光纹里有灰尘在飘,一粒一粒的,慢慢的,像在跳舞。陈默睁开眼,盯着那些光纹看了几秒,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想。被子很暖,是那种从皮肤暖到骨头里的暖,和人间的不一样。人间的被子也暖,但那种暖总要捂一会儿才来,这里的暖是自然的,一醒就能感觉到。
脚伸下去找鞋,鞋在床底下,露着半边,他勾了两下才勾出来。鞋底是干的,踩在地板上,有点凉,木头的凉,不是那种刺骨的凉,是温温的凉,像夏天的石板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青草的香味,还有野花的香味,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,但很好闻,闻了让人想深呼吸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股香味从鼻子钻进去,一直钻到肺里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远处的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条流动的金带。河边的草被风吹动,一波一波的,像海浪。那些野花开得更艳了,红的黄的紫的,一丛一丛的,在风里轻轻摇摆,像是在跳舞。更远的地方,山还是那样,连绵起伏的,山上的树绿得发亮,像刚洗过一样。
妹妹从隔壁房间走出来,揉着眼睛,头发乱糟糟的,有几根翘起来。她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
“哥。”
他转头看着她。
“嗯?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。
“这儿真好。”
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,又开口。
“不想走。”
他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继续说:“但得走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头发乱糟糟的,摸上去有点扎手。
她靠在他肩膀上,没再说话。
那团光从外面飘进来,落在他们面前。它比之前亮了一点,忽明忽暗的,像心跳。陈默看着它,知道母亲要来了。
果然,母亲从木屋外面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木盆,盆里装着一些野果子,红红的,紫紫的,还有几个黄的。她把木盆放在桌上,看着他们。
“醒了?”
妹妹走过去,拿起一个红果子,咬了一口。汁水溅出来,滴在手上,她舔了舔。
“甜。”
母亲笑了,那笑容很温柔。
“多吃点。回去就吃不到了。”
陈默走过去,也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确实甜,甜得有点腻,但很好吃,咽下去后嘴里还有一股香味。
母亲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他们吃。
“东西都收拾好了?”
妹妹点头。
“收拾好了。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,又开口。
“回去之后,小心点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那些人,还在?”
母亲点头。
“在。而且更多了。”
妹妹愣了一下。
“更多了?”
母亲看着她。
“你们发那个帖子,惹了他们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母亲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握住他的手。
“不怕。你们不是一个人。”
她转头看着门外。
门外,叔叔陈远走进来,穿着那件黑衣服,头发披着,有几缕粘在脸上。他走到母亲旁边,看着她。
“我也去。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你确定?”
他点头。
“确定。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
“好。”
叔叔走过来,站在陈默面前。
“路上我保护你们。”
陈默看着他,没说话。
叔叔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。
“不放心?”
陈默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说话。
林溪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相机,相机还是黑的,什么都拍不出来。她把相机往桌上一放,叹了口气。
“这破玩意儿,在这儿就是个废铁。”
疯司机跟在她后面,叼着没点的烟,眯着眼。
“别拍了,记在脑子里就行。”
林溪白了他一眼,没理他。
小蝶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把野花,红的黄的紫的,乱七八糟的。她跑到陈默面前,举起那把花。
“叔叔,给你。”
他接过来,看了看那些花。花瓣上还有露水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低头闻了闻,有香味,淡淡的,很好闻。
“谢谢。”
小蝶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牙。
母亲走过来,蹲在小蝶面前。
“小蝶,回去之后,要听叔叔的话。”
小蝶点头。
“嗯。”
母亲摸了摸她的头,站起来。
“走吧,去河边。”
他们跟着母亲往外走。走出木屋,穿过院子,推开栅栏门,吱呀一声。脚下的石板路有点滑,青苔长得厚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路两边的野花开得更盛了,一丛一丛的,挤在一起,像是要送他们。
走到河边,母亲停下来。河水还在流,潺潺的,很轻,像在唱歌。河对岸的草地上,那些异常已经走远了,只能看见几个小黑点,在山脚下移动。
母亲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陈默点头。
妹妹也点头。
母亲抬起手,手心亮起一道金光。那道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金光里,出现一扇门。和之前那扇一样,黑色的,上面刻满了符文,符文流动着,发着光。
门缓缓打开。
门后不是归零之地的景色,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黑不是一般的黑,是有东西的黑,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着。
母亲看着他们。
“进去吧。”
妹妹走过去,抱住母亲。
“妈。”
母亲也抱住她,抱得很紧。
“乖。”
妹妹松开她,擦了擦眼泪。
陈默也走过去,抱住母亲。她的身体很软,很暖,有一股淡淡的香味。他抱着她,像小时候那样。
母亲在他耳边轻声说:“照顾好妹妹。”
他点头。
“嗯。”
母亲松开他,看着他们。
“走吧。”
妹妹转身,往门里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站在那儿,白裙子在风里飘动,长发也被风吹起来。那团光飘在她旁边,忽明忽暗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去。
陈默也走进去。
叔叔跟在后面,林溪和疯司机也走进去。小蝶最后一个,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着母亲。
“奶奶,我还会回来吗?”
母亲笑了。
“会。”
小蝶也笑了,转身跑进门里。
门在身后缓缓关上。
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感觉到脚下是实的,像踩在水泥地上。能听见呼吸声,自己的,妹妹的,别人的,混在一起。能感觉到有人握着自己的手,是妹妹,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眼前突然亮了。
是人间。
他们站在老宅的院子里。荒草还是那么高,半人高,草叶子上有露水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那棵老槐树还是枯死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手。老宅的灰色屋顶还是那样,有些瓦片塌了,有些还在。
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,院子里站着很多人。
那些人穿着黑衣服,站在荒草丛里,站在老槐树底下,站在老宅门口。他们一动不动,像雕塑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很长。
陈默愣住了。
妹妹也愣住了。
叔叔从后面走出来,看着那些人,脸色变了。
“他们怎么在这儿?”
一个光头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,脸上有道疤,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。他笑着,那笑容很难看。
“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那团光从门里飘出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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