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,差点灭了。陈默盯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灯芯烧得有点长,冒黑烟,熏得灯罩上又多了一圈黑印。黑印一圈一圈的,像树的年轮,记录着这盏灯烧了多久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待了多久,只知道外面早就黑了。
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窗户上糊着的那块塑料布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,瘪下去又鼓起来,噗噗响。塑料布上有个洞,风从洞里钻进来,吹到脸上,冰凉,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烧焦的味,和白天一样。
他靠坐在墙边,腿伸得直直的,有点麻。他动了动,换了个姿势,把腿蜷起来。裤子皱巴巴的,膝盖那儿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秋裤,秋裤是灰的,脏了,有几块黑印子,不知道在哪儿蹭的。
妹妹坐在他对面,背靠着另一面墙。她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那团光飘在她旁边,比白天暗多了,忽明忽暗的,像快灭的蜡烛。她偶尔抬头看一眼那团光,眼眶就红了,然后又低下头。
林溪坐在门口,背靠着门板,手里拿着那把折叠刀,一下一下地开合,咔嚓咔嚓的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。刀锋在煤油灯下闪着寒光,寒光一闪一闪的,像眼睛。她盯着刀看,不说话,就听着那咔嚓声。
疯司机靠在她旁边的墙上,叼着那根没点的烟,已经叼了一整天了。烟嘴那块儿被咬得扁扁的,裂了一道口子,他也不换。他眯着眼,盯着天花板,天花板是木头的,有几块板子颜色不一样,深一块浅一块的,像补丁。最大的那块板子上有个节疤,圆圆的,像一只眼睛,他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,一动不动的。
小蝶躺在草垫子上,蜷成一团,睡着了。那件旧衣服盖在她身上,就是老太太缝的那件。衣服很大,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,只露出一只手。那只手伸在外面,手指蜷着,指甲里有泥,黑黑的。她睡得很沉,偶尔抽一下,像在梦里哭。
老太太坐在墙角,手里还拿着针线,在缝那件旧衣服。衣服早就缝好了,她还是在缝,一针一针的,很慢,像是在缝着什么别的东西。她低着头,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针线穿过布的声音,嗤——嗤——嗤——,很轻,但能听见。
陈默看着他们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这些人,这些异常,都在这儿,都陪着他。还有母亲的那团光,还有妹妹,还有那个刚来的叔叔。
叔叔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们,看着外面。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就那么看着,一动不动的,站了很久。黑衣服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,只有他的长头发被风吹起来,飘着,像一面旗。
陈默开口:“他们还会来吗?”
叔叔没回头,但回答了。
“会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会来得更快。”
林溪把刀合上,攥在手里。
“多少人?”
叔叔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比今天多。”
疯司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上捏了捏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叔叔走到他们中间,坐下来。他坐得很低,和他们平视。
“等。”
妹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等什么?”
叔叔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等他们来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叔叔继续说:“他们不来,咱们找不到他们。只有等他们来,才能打。”
林溪皱眉:“打不过呢?”
叔叔看着她。
“打不过也得打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们母亲在那儿,你们妹妹在那儿,这些异常在那儿。逃得了?”
陈默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妹妹低下头,没说话。
那团光飘过来,落在她手背上,轻轻颤着。
叔叔看着那团光,眼神复杂。
“她也快撑不住了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叔叔指着那团光。
“白天那一下,她用掉了大部分能量。得养很久才能恢复。在恢复之前,她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妹妹眼眶红了,伸手摸着那团光。光在她手心里轻轻颤着,像心跳。
老太太突然开口:“有办法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她停下针线,抬起头,看着那团光。
“把它送回归零之地。那儿能养。”
叔叔愣了一下。
“送回去?怎么送?”
老太太看着他。
“你来的那扇门,还能开吗?”
叔叔想了想,摇头。
“开不了。那门是她开的,只有她能开。”
老太太又低下头,继续缝衣服。
“那就等。”
大家又沉默了。
风吹进来,呜呜的,塑料布噗噗响。煤油灯的火焰又跳了一下,差点灭。陈默盯着那盏灯,看它慢慢稳住,又亮起来。
小蝶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着了。那只手还伸在外面,指甲里的泥还是黑的。
陈默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能感觉到,那边有东西,在动,在靠近。
叔叔也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害怕?”
他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
叔叔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。
“不怕就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陈默转头看着他。
“我妈?”
叔叔点头。
“对。她被那些人抓走之前,我问她怕不怕。她说,不怕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后来她被抓走了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所以你不能被抓走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又开口。
“你还有妹妹要照顾。”
陈默看着妹妹。她还坐在那儿,低着头,摸着那团光。那团光在她手心里,忽明忽暗的,像心跳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声音。
很轻,很远,但能听见。
是引擎声。
很多辆车的引擎声。
叔叔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林溪站起来,攥紧那把刀。
疯司机也站起来,把那根铁棍抽出来。
妹妹站起来,走到陈默旁边。
那团光从她手心里飘起来,落在他肩膀上。
老太太放下针线,站起来,走到墙角,把那些异常存在叫起来。小孩模样的那个缩在墙角,抱着膝盖,脸埋在手臂里。那几个人影贴着墙,一动不动。那团光飘过去,落在它们旁边,像是在安慰它们。
小蝶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着他。
“叔叔?”
他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
“小蝶,待在这儿,别动。”
她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叔叔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。
“准备好了?”
他点头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妹妹也走过来,站在他另一边。
叔叔推开门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人眯起眼。
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能听见引擎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能看见远处有光,很多道光,在荒草丛里晃。
那些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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