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那些车灯还在荒草丛里晃。一辆接一辆,排成一排,像一条火龙趴在那儿。引擎声轰轰的,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。陈默站在老宅的院墙后面,盯着那些光,手心出汗,在裤子上蹭了一下,还是湿的。
院墙是青砖砌的,有些年头了,砖缝里长着青苔,滑腻腻的,摸上去冰凉。墙头上有几株枯草,在风里摇,草杆子比筷子还细,一晃一晃的,像要断。他靠在墙上,能感觉到墙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,激得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妹妹站在他旁边,也盯着那些光。她脸色发白,但眼睛很亮,咬着下唇,咬得发白。她的手攥着衣角,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突出来了。那团光飘在她肩膀上,比之前又暗了一点,几乎看不清轮廓,只有一点点微光,像萤火虫快死的时候。
小蝶被老太太抱着,躲在屋里。她没哭,就是一直盯着门口,眼睛一眨不眨的。老太太坐在墙角,手里还拿着那根针,针上穿着白线,线是白的,在昏暗的屋里反着光。她没缝东西,就那么捏着,一动不动。
林溪蹲在院墙的缺口处,把那把折叠刀攥在手里,攥得刀柄都有点湿了。她盯着那些车,眼睛眯着,眯成一条缝。嘴唇抿得紧紧的,抿得发白。她没说话,就那么蹲着,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。
疯司机靠在她旁边的墙上,把那根铁棍扛在肩上。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,烟嘴已经咬烂了,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的海绵。他眯着眼,看着那些车,时不时吐一口气,把嘴里的烟味吐出来——虽然烟没点,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吐气。
叔叔站在院门后面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他穿着那件黑衣服,长头发披着,有几缕被风吹到脸上,他也不拨开,就那么让它们粘着。他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但能看见他的眼睛,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
“多少人?”林溪问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听见。
叔叔没回头,但回答了。
“至少五十个。”
疯司机把铁棍从肩上拿下来,握在手里。
“这么多?”
叔叔点头。
“而且有装备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装备?”
叔叔回头看着他。
“枪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在每个人心里激起一圈涟漪。
林溪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妈的。”
疯司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捏在手里,捏得扁扁的。
“那怎么打?”
叔叔看着他。
“硬打打不过。得用计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它们有咱们没有的东西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叔叔指了指那些站在院子里的异常。
“它们不怕枪。”
陈默看着那些异常。它们密密麻麻地站在院子里,站在荒草丛里,站在老槐树底下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有的像人,有的不像人。它们都看着这边,看着那些车,看着那些光。它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平静,像看一场早就知道的戏。
张爷爷走过来,站在叔叔旁边。
“我们准备好了。”
叔叔看着他。
“怎么打?”
张爷爷想了想。
“我们去引开他们。你们去老宅底下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老宅底下?”
张爷爷点头。
“对。那儿安全。而且你妹妹在那儿。”
妹妹看着他。
“我妈也在那儿?”
张爷爷点头。
“对。她还在那儿。”
妹妹眼眶红了。
那团光飘起来,落在她手背上,轻轻颤着。
叔叔看着张爷爷。
“你们能引开他们?”
张爷爷笑了,那笑容很淡。
“我们本来就该走了。走之前,做点有用的事。”
他转身,看着那些异常。
“愿意去的,跟我走。”
那些异常纷纷站出来。有壮汉,有年轻人,有老人,有小孩。那个小月也站出来,走到张爷爷旁边。
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,看着小月。
“你……”
小月笑了。
“奶奶,等我回来。”
老太太眼眶红了,没说话。
小月走到陈默面前,看着他。
“陈默哥哥,谢谢你。”
他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”
她笑了,那笑容很干净。
“等打完这一仗,我就能安心走了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”
张爷爷带着那些异常,往院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们等信号。”
叔叔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们走出去,消失在荒草丛里。
那些车灯还在晃,引擎声还在响。
但很快,那边传来喊声,枪声,还有别的什么声音,混在一起,听不清。
叔叔推开门,看着陈默他们。
“走。”
他们跑出院墙,往老宅的方向跑。脚下坑坑洼洼的,深一脚浅一脚。荒草比人高,草叶子蹭在脸上,刺刺的,疼。露水打湿了裤腿,冰凉,贴在脚脖子上,走一步蹭一下。
老宅的黑影越来越近。灰色的屋顶,枯死的老槐树,黑洞洞的窗户。在晨曦里看着有点瘆人,但现在没人在乎这个。
他们跑进院子,跑到后院那扇通往地下的门前。门还开着,黑洞洞的。
叔叔往下看了一眼。
“下去。”
他们一个一个往下走。楼梯很陡,很滑,得扶着墙才敢走。下了三层楼那么深,到了底。那扇铁门还开着,里面还是那个样子,一排排冰柜,冷气渗出来,冻得人起鸡皮疙瘩。
妹妹跑进去,跑到最深处,站在那扇小门前。门上的符文还亮着,发着微弱的光。
“妈!”她喊。
没有回应。
她又喊了一声:“妈!”
还是没有。
那团光飘起来,飘到门上,贴在那儿。门上的符文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叔叔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她太弱了。感应不到。”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。
陈默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
“等。等信号。”
她点头,擦了擦眼泪。
外面传来一阵巨响,轰的一声,震得整个地下室都在抖。冰柜的门哐哐响,有的一扇扇打开,又关上。
林溪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们炸了什么东西?”
叔叔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又一声巨响,更近了。
疯司机握着铁棍,手在抖。
小蝶躲在老太太怀里,没哭,但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陈默看着那扇门,看着门上那些符文,心里涌起一个念头。
妈,你在吗?
那团光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答。
远处传来张爷爷的声音,很远,但能听见。
“走!”
那是信号。
叔叔看着他。
“走?”
他点头。
“走。”
他们往楼梯口跑。
跑到一半,又是一声巨响,这次就在头顶。碎石从头顶掉下来,砸在地上,砸在冰柜上,砰砰响。灰尘扬起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陈默护着妹妹,用手挡着那些碎石。一块石头砸在他肩上,疼得他呲牙咧嘴。但他没停,继续往上跑。
跑到地面,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愣住了。
老宅塌了半边。那棵老槐树被炸断,倒在地上,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死掉的手。院子里到处都是坑,坑里冒着烟,黑烟白烟混在一起,呛得人喘不过气。
那些黑衣人站在远处,站在荒草丛里,站在山坡上。他们手里拿着枪,拿着别的什么武器,黑压压的一大片。
张爷爷和那些异常站在他们前面,挡在那些黑衣人和他们之间。有的异常已经散了,化作光点,慢慢飘走。有的还在,但身上冒着烟,像要消失。
张爷爷回头看着他们,喊:
“走啊!”
妹妹冲过去,想拉他。
他摆手:
“别管我!走!”
陈默拉住妹妹,拉着她往老宅另一边跑。
身后枪声又响起来,还有惨叫声,还有别的什么声音。
他们跑,拼命跑,跑进荒草丛里,跑进山里,跑到听不见那些声音为止。
停下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他们躲在一个山洞里,大口喘气。
林溪靠着洞壁,刀也不收,就那么握着。
疯司机坐在地上,铁棍扔在一边。
老太太抱着小蝶,小蝶睡着了。
叔叔站在洞口,看着外面。
妹妹靠在陈默身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在哭。
那团光飘在她旁边,忽明忽暗的。
陈默看着她,又看着那团光,心里堵得慌。
张爷爷他们,还在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一仗,还没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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