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的光线很暗,只有几缕从石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白纹。那些白纹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变着方向,像活的。陈默盯着其中一道看了很久,眼睛发酸,眨了一下,再睁开,那道白纹已经挪到旁边去了。
山洞里很潮,有一股霉味,还有蝙蝠屎的骚臭味,混在一起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他吸了吸鼻子,那股味还是往鼻腔里钻,呛得他打了个喷嚏。喷嚏声在山洞里回荡,嗡嗡的,好久才消失。
妹妹靠在他旁边,睡着了。她的头歪在他肩上,呼吸很轻,胸口微微起伏。脸上有泥印子,还有干了的泪痕,一道一道的,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,但能感觉到。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,攥得紧紧的,睡着了也没松开。
那团光飘在她手边,比之前又暗了一点,几乎看不见了。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一点点微光,像萤火虫快死的时候。陈默伸手摸了摸它,温热的,但很微弱,像心跳快停了。
他想起昨晚那些光,那些来帮他们的异常存在。林溪好像说过,他们挡住了大部分人,但自己也消散了很多。那个总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头,那个喜欢坐在树下的女人,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,都变成光点飘走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团光,它比以前又暗了一点。
小蝶躺在老太太怀里,也睡着了。她蜷成一团,那件旧衣服盖在身上,只露出半张脸。脸上脏兮兮的,有泥,还有蹭破的皮,渗着一点血,干了,黑红黑红的。她的呼吸很轻,但偶尔会抽一下,像在梦里哭。
老太太靠着洞壁,闭着眼,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睡。她手里还捏着那根针,针上穿着白线,线垂下来,在微风中轻轻晃。她脸上的皱纹很深,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刀刻的,一道一道的。
林溪坐在洞口附近,背靠着洞壁,手里握着那把折叠刀。她没睡,就那么盯着洞口,盯着外面那一点点光。刀锋在昏暗里反着微弱的光,一闪一闪的。她偶尔会动一下手指,把刀开合一下,咔嚓,咔嚓,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。
疯司机躺在她旁边,仰面朝天,那根铁棍放在胸口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他睡着了,打着呼噜,呼噜声不大,但很有节奏,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,像拉风箱。嘴里的烟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,嘴角还叼着一点烟屁股,扁扁的,裂开了。
叔叔站在洞口,背对着他们,看着外面。他站了很久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黑衣服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和洞壁融为一体,只有他的长头发被偶尔灌进来的风吹动,飘起来,又落下去。
陈默看着他,想开口,又怕吵醒别人。他轻轻把妹妹的头挪开,让她靠在洞壁上,然后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走到叔叔旁边。
刚走两步,身后传来妹妹的声音:“哥,那人是谁?”
他回头,看见妹妹已经醒了,正瞪着眼睛看着洞口那个背影。
母亲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,很轻,但很清楚:“他是你们叔叔。我弟弟。”
妹妹愣住了,陈默也愣住了。
母亲没再说话。
叔叔没回头,但知道他来了。
“醒了?”
陈默点头,又想起叔叔看不见,轻声说:“嗯。”
叔叔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他们还没追来。”
陈默往外看了一眼。洞口外面是一片斜坡,长满了荒草,比人还高。风吹过,草浪一波一波的,像海。看不见任何人的影子,也听不见任何声音,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叫。
“他们会不会放弃?”他问。
叔叔摇头。
“不会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那些人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叔叔回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。
“你妈当年也是这样。他们追了她很久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我妈?”
叔叔点头。
“对。她比你妹妹厉害多了。那些人追了她十年,最后还是被抓了。”
陈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她……是怎么被抓的?”
叔叔沉默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为了救我们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叔叔继续说:“那时候你爸还在,我也在。那些人追上来,我们跑不掉。你妈一个人挡住他们,让我们先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被抓走了。我们活下来了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叔叔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得活下去。为了你妹妹,也为了你妈。”
陈默看着他,喉咙发干,说不出话。
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转回去看着外面。
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声音。很轻,很远,但能听见。
是狗叫。
很多狗叫。
叔叔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跑回洞里,把大家叫起来。
妹妹醒了,揉着眼睛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他压低声音说:“他们来了。”
林溪蹭地站起来,攥紧那把刀。
疯司机也醒了,把那根铁棍握在手里。
老太太抱着小蝶,小蝶也醒了,没哭,就是瞪着眼睛看着他们。
叔叔走回来,看着他们。
“不能待在这儿了。得走。”
林溪问:“往哪儿走?”
叔叔看了看洞的深处。
“往里面走。这洞很深,应该有出口。”
大家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跟着叔叔往洞里走。
洞里越来越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妹妹手心亮起一道光,很淡,但能照亮脚下。那团光也飘起来,跟着她,忽明忽暗的。
走了很久,洞越来越窄,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过去。陈默让妹妹走在前面,自己在后面护着小蝶。小蝶没哭,就是抓着他的手,抓得很紧,手心都是汗。
终于,前面出现一点光。很微弱,但确实是光。
叔叔加快了脚步。
他们走出洞口,眼前是一片山谷。山谷里开满了野花,红的黄的紫的,一丛一丛的。一条小溪从谷底流过,溪水很清,能看见河底的石头。远处有山,有树,有蓝天白云。
大家都愣住了。
老太太喃喃地说:“这是……归零之地?”
叔叔点头。
“对。这洞连接着两个世界。”
陈默看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地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妹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妈在这儿。”
他看着那团光。它比以前亮了一点,忽明忽暗的,像心跳。
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小默,小雨。”
他们回头。
母亲站在不远处,穿着白裙子,笑着看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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