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很暖。不是人间的暖，是那种从皮肤一直暖到骨头里的暖，像小时候发烧时母亲用热毛巾敷在额头上的那种暖。陈默站在那儿，看着不远处那个女人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说不出话。
母亲穿着那条白裙子，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裙子很长，拖到脚踝，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，像一朵白云。她的头发披着，比照片上长了很多，一直垂到腰际，发梢有几根白的，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脸上有皱纹了，眼角那儿，嘴角那儿，浅浅的，但仔细看能看见。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，那么温柔，像两颗星星。
妹妹先动。她松开陈默的手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走得很慢，像怕惊动什么。走了几步，开始跑，越跑越快，最后几乎是扑过去的。她扑进母亲怀里，抱住她，抱得紧紧的。肩膀剧烈抖动，哭出声来。那哭声憋了很久，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，哑哑的，听得人心里发酸。
母亲也抱住她，一只手拍着她的背，一只手摸着她的头。她的头发乱糟糟的，母亲轻轻地摸，一根一根地捋顺，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妈……妈……”妹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，混在哭声里，听不太清，但那两个字很清楚。
“在，妈在。”母亲的声音也有点抖，眼眶红了，但没让眼泪流下来。
陈默还站在那儿，没动。他看着母亲，看着妹妹，看着那团光。那团光从妹妹手边飘起来，飘到母亲面前，落在她手心里。母亲低头看着它，眼泪终于流下来，滴在那团光上。光颤了颤，像是在回应。
小蝶从老太太怀里挣脱出来，跑过去，仰着头看着母亲。
“你是奶奶吗？”
母亲低头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对，我是奶奶。”
小蝶歪着头，看了她几秒，然后伸出手，抓住她的裙角。
“奶奶的衣服好漂亮。”
母亲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小蝶。”
“小蝶，真好听。”
小蝶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的牙。
老太太走过来，站在母亲面前。她没说话，就那么看着她。母亲站起来，也看着她。
“谢谢你。”母亲说。
老太太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你女儿救了我孙女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。
“小月？”
老太太点头。
母亲看着远处，看着那些山，看着那些飘着的异常。
“她回来了？”
老太太又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又走了。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。
“也好。心愿了了。”
林溪走过来，站在陈默旁边。她把刀收起来，插回兜里。
“你妈？”
他点头。
林溪看着母亲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挺漂亮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
疯司机也走过来，把那根铁棍往地上一插，靠着棍子站着。他把那根早就咬烂的烟从嘴里拿下来，捏在手里。
“这就是你妈？”
他点头。
疯司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叔叔从后面走过来，站在陈默旁边。他看着母亲，母亲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，都没说话。
最后是母亲先开口：
“你还活着。”
叔叔点头。
“活着。”
母亲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
叔叔也笑了，笑得更淡。
“嗯。”
陈默看着他们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母亲走过来，走到他面前。她比他矮一个头，得仰着脸看他。她伸出手，摸在他脸上。那只手很凉，很软，有点糙，有茧子，但很温柔。她摸着他的脸，从上到下，从左到右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长这么高了。”她说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喊一声“妈”，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，怎么也出不来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个傻子，眼泪流下来，他也不知道擦。
母亲的手摸到他脸上那些眼泪，她笑了，笑得很温柔。
“傻孩子。”
她把他抱住，抱得很紧。她的身体很软，很暖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，说不上来是什么，像小时候闻过的，像梦里闻过的。
他也抱住她，抱得很紧。三十年了，第一次抱她。
妹妹也走过来，抱住他们俩。
三个人抱在一起，谁都没说话。
风吹过，野花摇摇摆摆的，红的黄的紫的，像在跳舞。远处的小河潺潺地流着，水声很轻，像在唱歌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，像母亲的手。
那团光飘在他们头顶，忽明忽暗的，像心跳。
不知道抱了多久，母亲才松开他们。
林溪从后面走过来，站在陈默旁边。她看着母亲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阿姨好。”
母亲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你是林溪吧？小默常提起你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，耳根有点红，没说话。
她看着他们俩，笑了。
“瘦了。”
妹妹擦着眼泪，也笑了。
“妈，你怎么出来的？”
母亲拉着他们，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，坐下来。石头很光滑，被阳光晒得温热，坐上去很舒服。她让妹妹坐在她左边，让陈默坐在她右边。
“说来话长。”她说。
她看着远处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些人把我关在一个地方，很深很深。我逃了三十年，一直逃不出去。”
妹妹握住她的手。
“后来呢？”
母亲看着她。
“后来你们来了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我们？”
母亲点头。
“对。你们打开了那扇门，进了归零之地。我能感应到你们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你们遇到危险的时候，我把最后的能量传给你们，帮你们挡住那些人。那一下耗掉了我大部分力量，但也让那些人放松了警惕。”
叔叔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然后你就逃出来了？”
母亲点头。
“对。他们以为我快死了，没怎么看着。我趁他们不注意，跑了出来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跑了好久，才跑到这儿。”
妹妹抱着她的胳膊，脸贴在她肩上。
“妈，你以后不走了吧？”
母亲低头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
“不走了。”
那团光飘下来，落在母亲手心里。
她低头看着它，笑了。
“你也不走了。”
光颤了颤，像是在回答。
小蝶跑过来，扑进母亲怀里。
“奶奶，奶奶。”
母亲抱着她，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乖。”
老太太走过来，坐在旁边。她看着母亲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些异常，还等着你呢。”
母亲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站起来，看着远处。那些异常站在山谷里，站在草地上，站在河边。有的在看着她，有的在看着别处。那个张爷爷站在最前面，穿着那件破旧的中山装，戴着眼镜，头发花白。
母亲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谢谢你。”
张爷爷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你女儿帮了我们。”
母亲回头看着妹妹，笑了。
妹妹也笑了。
母亲转回头，看着那些异常。
“你们的心愿，都了了吗？”
张爷爷点头。
“都了了。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
那些异常开始慢慢变淡，变成光点，飘向天空。光点越来越多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群萤火虫。它们越飘越高，越飘越远，最后消失在蓝天里。
张爷爷也变淡了，他看着母亲，笑了笑。
“谢谢你，也谢谢你女儿。”
母亲点头。
“走好。”
他化作光点，飘走了。
小月从人群里走出来，走到老太太面前。她看着老太太，眼眶红了。
“奶奶。”
老太太站起来，抱住她。
“乖。”
小月也抱住她，抱得很紧。
“奶奶，我走了。”
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好。”
小月松开她，又走到陈默和妹妹面前。
“陈默哥哥，陈雨姐姐，谢谢你们。”
妹妹握住她的手。
“一路走好。”
小月笑了，那笑容很干净。然后她变淡了，变成光点，飘走了。
老太太看着那些光点，眼泪一直流。
母亲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。
“真的？”
母亲点头。
“真的。等你也走了，你们就能团聚了。”
老太太擦了擦眼泪，笑了。
母亲走回来，坐在石头上。
陈默看着她，想问很多问题，但不知道该从哪个问起。
母亲看着他，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“想问什么就问吧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爸呢？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走了。”
他愣住了。
妹妹也愣住了。
母亲看着远处。
“你走之后没多久，他也走了。”
叔叔走过来，站在他们旁边。
“是我没照顾好他。”
母亲摇头。
“不怪你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母亲握住他的手。
“他走得安心。他知道你们会好好的。”
妹妹的眼泪流下来。
母亲也流泪了，但没哭出声。
小蝶从她怀里探出头，看着他们。
“奶奶，爷爷在哪儿？”
母亲低头看着她。
“爷爷在很远的地方。以后你会见到他的。”
小蝶点点头，又缩回她怀里。
风吹过，野花摇摇摆摆的。远处的小河还在流，水声潺潺的，很轻。
母亲站起来，看着他们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她往山谷深处走去。
陈默站起来，妹妹站起来，小蝶被老太太抱着，林溪和疯司机也站起来，叔叔走在最后。
他们跟着母亲，往山谷深处走去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很暖。
陈默看着母亲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妈回来了。
妹妹在他旁边，握着他的手。
他握紧她的手。
前面，母亲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，笑了。
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他眼眶又酸了。
但那不是难过。
是别的什么。
他说不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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