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,天边还剩一点余晖,暗红色的,像烧过的灰烬。那些余晖照在山谷里,照在草地上,照在小河上,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红色。风吹过,草浪一波一波的,红的黄的绿的混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陈默跟在母亲后面,踩在软绵绵的草地上。草很密,踩上去噗噗响,露水打湿了裤腿,冰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裤腿上沾着几片草叶,绿的发亮,还有一点泥,褐色的,干了一小块,抠不下来。
妹妹走在他旁边,牵着小蝶的手。小蝶走累了,拖着腿,一步一蹭的。她没喊累,就是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,一步一步数着走。妹妹偶尔低头看她一眼,她就抬起头,笑一下,然后又低下头。
林溪和疯司机走在后面,两人都没说话,就听见脚步声,沙沙沙的。林溪把那把刀收起来了,插在腰后,刀柄露在外面,一晃一晃的。疯司机的铁棍扛在肩上,棍子一晃一晃的,他时不时扶一下,怕掉下来。
老太太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,走得很慢,但没让人扶。她低着头,盯着脚下的路,每一步都很稳。那根树枝是新折的,断口处还渗出一点汁液,透明的,黏糊糊的,沾在她手上。
叔叔走在最后,东张西望的,像是在看风景。他偶尔停下来,盯着远处看一会儿,然后又跟上来。他的黑衣服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,只有他的长头发被风吹起来,飘着,像一面旗。
母亲走在前头,走得不快不慢,刚好能让他们跟上。她的白裙子在暮色里泛着微光,像一盏灯。她偶尔回头看一眼,笑一下,然后又转回去。
走了大概一刻钟,前面出现一栋小木屋。和之前那栋一样,不大,但看着很结实。木头是原色的,没刷漆,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黄。屋顶上铺着茅草,厚厚的,整整齐齐的。屋前有一个小院子,用木头栅栏围着,栅栏上爬满了牵牛花,花已经合上了,缩成一个个小喇叭。
推开栅栏门,吱呀一声。门是用藤条绑的,绑得很紧,但门轴有点涩,一推就响。脚下是石板路,铺得整整齐齐,石板上长着青苔,滑滑的。走到屋前,母亲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客厅,不大,但很干净。正对着门的是一张木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。两边各有一张椅子,也是木头的,椅子上铺着垫子,垫子上绣着花。
母亲走进去,把煤油灯点亮。火苗跳了一下,慢慢稳住,昏黄的光晕开,照亮了整个屋子。墙上挂着几幅画,画的都是风景,山啊水啊花的,看着眼熟,好像就是外面的景色。
左边有一个门,通卧室。右边也有一个门,不知道通哪儿。
母亲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他们。
“坐吧。”
大家各自找地方坐下。陈默和妹妹坐在椅子上,小蝶坐在妹妹腿上。林溪靠着墙站着,疯司机坐在地上,靠着墙。老太太坐在门口,靠着门框。叔叔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母亲看着他们,沉默了几秒。
“饿了吧?”
妹妹点头。
母亲站起来,走进右边那个门。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个木盆出来,盆里装着一些野果子,红的黄的紫的,还有几块干粮,看着像饼,硬邦邦的。她把木盆放在桌上,推到他们面前。
“吃吧。”
小蝶伸手拿了一个红的,咬了一口,汁水溅出来,滴在桌上。她舔了舔嘴角,笑了。
“甜。”
妹妹也拿了一个,咬了一小口,嚼着。陈默拿了一块干粮,硬,但嚼着挺香,有麦子的味道。
母亲看着他们吃,脸上带着笑。
林溪走过来,也拿了一个果子,咬了一口。
“你这些年,就在这儿?”
母亲点头。
“对。这儿安全。”
疯司机也凑过来,拿了一块干粮,咬了一口,嚼着。
“那些人,不会找到这儿?”
母亲摇头。
“找不到。这儿是归零之地,他们进不来。”
叔叔从窗边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但他们会守在门口。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对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门口?”
叔叔点头。
“那个山洞的出口。他们肯定守在那边。”
陈默攥紧拳头。
母亲看着他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不怕。他们进不来。”
妹妹抬头看着她。
“那我们以后就一直待在这儿?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们得回去。”
妹妹愣住了。
“回去?”
母亲点头。
“对。人间还有需要你们的人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谁?”
母亲看着窗外,看着远处那些山。
“那些异常。还有没完成心愿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还有那些人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如果你们不回去,他们会害更多的人。”
妹妹低下头,没说话。
小蝶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奶奶,你去吗?”
母亲低头看着她,笑了。
“奶奶也去。”
小蝶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牙。
老太太在门口开口:“什么时候走?”
母亲想了想。
“明天。”
大家都沉默了。
窗外,天彻底黑了。星星亮起来,一颗一颗的,密密麻麻的,比人间的多,比人间的亮。风吹过,草沙沙响,河水潺潺的,像在唱歌。
母亲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“你们早点睡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陈默。
“小默,你跟我来。”
陈默站起来,跟着她走出木屋。
外面很黑,但能看见路。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,像一条银带。母亲走在前头,他跟在后面,走到河边,停下来。
河水在月光下闪闪发光,像流动的银子。风吹过,河面上泛起涟漪,一波一波的,像皱纹。河边有一块大石头,光滑滑的,被月光照得发亮。
母亲在石头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。
“坐。”
他坐下。石头有点凉,但能接受。他侧头看着母亲,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“妈。”他终于喊出来了。
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温柔。
“嗯。”
他看着她,喉咙有点堵。
母亲伸手,摸着他的脸。
“你爸走的时候,说了什么,你知道吗?”
他摇头。
母亲看着远处。
“他说,对不起你们。”
他攥紧拳头。
母亲继续说:“他觉得自己没保护好你们。让你们受苦了。”
他低下头。
母亲握住他的手。
“但我知道,他已经尽力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妈,爸是怎么走的?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。
“病。你走之后,他身体就不行了。熬了几年,还是没熬过去。”
他眼眶发酸。
母亲把他搂进怀里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没事。都过去了。”
他靠在她怀里,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。三十年了,第一次这么近。
远处传来一声鸟叫,啾啾的,在夜里格外响亮。
母亲松开他,看着他。
“明天回去,怕不怕?”
他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
母亲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,看着远处。
“那些人,很厉害。但你们不孤单。”
他也站起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那些异常,会帮你们。”
他看着远处那些山,沉默了几秒。
“妈,你不跟我们回去?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去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母亲看着远处。
“我还有事要办。”
他看着她,想问什么事,又没问。
母亲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回去之后,照顾好妹妹。”
他点头。
“嗯。”
母亲伸手,又摸了一下他的脸。
“走吧,回去睡觉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
走到木屋门口,母亲停下来,回头看着远处。
陈默也看过去。
那边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很微弱,一闪一闪的,像星星,但比星星低,在地上。
母亲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谁?”
母亲盯着那道光。
“深渊的人。他们找到入口了。”
他攥紧拳头。
母亲转身,推开门。
“叫他们起来。咱们得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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